她紧紧攥着手里写着地址的纸条，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却又不知道这根稻草会将她引向何方。
她按照纸条上的地址，一路忐忑地问询，终于看到了那块缺笔少划的“悦来宾馆”招牌。
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建筑，她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几乎无法挪动。
就是这里了。
那个决定她命运的房间，就在那扇门后面。
她抬头望了望天，不知何时，天空已经积聚起了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暴雨，似乎马上就要来了。
306房间内，霓曦猛地捂住了胸口。
一阵强烈的心悸和恶心感毫无预兆地席卷了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甚！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舟车劳顿后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晕眩的虚弱。
她来了！
就在附近！
霓曦快步回到窗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楼下。
很快，她锁定了一个目标——马路对面，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深蓝色裤子，背着一个旧帆布包，身形单薄、脸色苍白、正茫然无措地望着宾馆方向的年轻女人。
即使隔着距离和墨镜，霓曦也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被她遗弃在山村的、另一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痛之余，竟生出一丝近乎残忍的确认感。
看，没有我，你果然过得如此不堪。
她看着山曦在马路对面徘徊、犹豫，像一只受惊的、找不到巢穴的幼兽。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她才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低着头，快步穿过马路，消失在了宾馆的入口处。
霓曦放下窗帘，房间内重新陷入昏暗。
她走到房间中央，背对着门，深吸了一口气，摘下了帽子和墨镜，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头发和衣领。
她要以最“完整”和“强大”的姿态，迎接另一个“残缺”和“弱小”的自己。
走廊里，传来了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缓慢而迟疑，仿佛踩在刀尖上。
那脚步声在306门口停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自己胸腔里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咚……咚……咚……”
极其轻微，带着颤抖的敲门声，终于响了起来。
像命运的丧钟，被敲响了第一声。
霓曦没有立刻去开门。
她静静地站着，感受着门外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绝望，也感受着自己内心冰冷坚硬的决绝。
几秒钟后，她转过身，走到门边，手搭上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手。
“咔嚓。”
门锁转动。
厚重的房门，被缓缓拉开。
门内门外，两个穿着、气质、境遇截然不同，却拥有一模一样面孔的女人，终于跨越了山海与霓虹，在这样一个灰暗的、逼仄的、弥漫着霉味和暴雨前夕压抑空气的宾馆房间里，面对面地站在了一起。
空气凝固了。
时间停滞了。
只有彼此眼中倒映出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我”，在无声地尖叫。
（第2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