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站门口的这场风波,就像一块巨石扔进了禅达这潭死水里,掀起的波澜,以一种超乎所有人预料的速度,传到了禅达最高长官——国军精锐师师长,虞啸卿的耳朵里。
此刻,虞啸卿正在他的师部里,对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愁眉不展。
他的师部,与外面那个人间地狱般的收容站,完全是两个世界。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上好雪茄和咖啡的混合香气,穿着笔挺军装的参谋们来回走动,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但虞啸卿的心,却和外面的天空一样阴沉。
缅甸战场的大溃败,让整个滇西防线都变得岌岌可危。日军的兵锋,随时可能越过怒江,直插云南腹地。他奉命在此收拢溃兵,重组防线,但收拢来的,都是一群被打断了脊梁骨的残兵败将,人心惶惶,士气全无。
更让他头疼的,是后勤补给的混乱和军纪的败坏。像钱扒皮那样的蛀虫,他不是不知道,但水至清则无鱼,很多事情,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捅出大篓子。
“师座,收容站那边出事了。”副官唐基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凝重,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报告。
“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溃兵闹事?”虞啸卿头也没抬,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不耐烦和厌恶。在他眼里,这些溃兵就是一群打了败仗的废物,是党国的耻辱,每天除了闹事和浪费粮食,一无是处。
“这次……有点不一样。”唐基顿了顿,将刚刚收到的情报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一群刚从缅甸撤回来的溃兵,大概二三十人,因为上缴武器和盟军援助物资的问题,跟军需处的钱扒皮起了冲突。带头的一个年轻人,直接搬出了史迪威将军和《租借法案》,把钱扒皮给镇住了。而且,他们队伍里,确实有史迪威将军的联络官和几名美军顾问。”
“哦?”虞啸卿终于从地图上抬起了头,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溃兵里还有这种懂国际法的人才?还跟美国人混在一起?”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群溃兵,打了败仗,不想着戴罪立功,反倒学会了拿鸡毛当令箭,借着美国人的势来耍威风。哼,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说着,他抓起桌上的白手套和军帽戴上,大步向外走去:“走,去看看。我倒要看看这帮打了败仗还敢如此嚣张的兵,是哪个裤裆里钻出来的。”
当虞啸卿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亲兵,出现在收容站时,那股肃杀的气场,瞬间让原本嘈杂混乱的场面安静了下来。所有溃兵看到他肩上那颗闪亮的将星,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虞啸卿的目光如电,直接扫向了事件的中心。
他看到了衣衫褴褛,却依旧努力挺直腰杆的林凡一行人。也看到了他们身后,那几个神情倨傲,但此刻也有些好奇的美国人。他的目光在林凡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落在了那个正挤眉弄眼,准备上蹿下跳的龙文章身上。
龙文章一看正主来了,知道自己表演的机会到了!这是关乎身家性命的时刻!
他立刻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破烂到看不出原样的军装,猛地一挺胸,上前一步,对着虞啸卿“啪”地敬了一个四不像的军礼,声如洪钟地喊道:“报告虞师座!川军团团长龙文章,率残部三十一人,前来报到!我们不是溃兵!我们是和鬼子打了几个月仗,从缅甸的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兵!”
虞啸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着他那副上蹿下跳的猴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澈的鄙夷和不屑。
不等虞啸卿发问,龙文章已经打开了话匣子,开始了他那三寸不烂之舌的表演。
“师座啊!我们冤枉啊!我们从南天门打到同古,从同古打到仁安羌!英国人跑了,美国人撤了,就剩下我们!我们一个团,打成了半个团,半个团打成一个营!最后就剩下我们这三十来号人!”
他讲得是声情并茂,唾沫横飞,说到动情处,还使劲挤出了几滴眼泪,用脏兮兮的袖子一抹,哭嚎道:“我们没给中国人丢脸!我们没子弹了就用刺刀捅,刺刀断了就用牙咬!我们在野人山里吃树皮,喝血水,就为了能活着回来,再跟小鬼子干一架啊!师座!”
他那极具煽动性的表演,让周围的溃兵们都听得一愣一愣的,不少人甚至感同身受地红了眼眶。就连迷龙和孟烦了,都差点信了这番鬼话。
虞啸卿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眼神里的讥讽之色,却越来越浓。
他对龙文章这种吹牛拍马、满嘴跑火车的货色,向来是嗤之以鼻。在他看来,打了败仗就是败仗,任何辩解都是懦夫的行径。
就在他准备开口呵斥,让人把这个聒噪的家伙拖下去的时候,他的目光,却越过了龙文章,注意到了他身后那个自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就是林凡。
他没有像龙文章那样急于表现,也没有像其他溃兵那样畏畏缩缩。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平静而深邃,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更让虞啸卿在意的,是克虏伯上校和那位名叫凯瑟琳的联络官,他们看向那个年轻人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尊敬和信服。
一个能让骄傲的美国军官都心悦诚服的中国溃兵?
这就有意思了。
虞啸卿的心里,第一次对这群看起来像叫花子一样的队伍,产生了一丝真正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