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燕王府的喧闹不同,东宫之中,一片平和。
暖炉中的银骨炭烧得正旺,没有一丝烟火气,只将融融的暖意送遍殿宇的每一个角落。空气里弥漫着名贵香料与古籍书卷混合的独特气息,沉静,且厚重。
太子朱标,正与太子妃常氏对坐于一局残棋前。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近终局,胜负难分。
常氏拈起一枚白子,纤长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许久,却迟迟未能落下。她的眉心微蹙,那份忧虑破坏了她端庄温婉的容颜,眼神飘忽,显然心思早已不在棋局之上。
“殿下。”
她最终还是放下了棋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服的轻颤。
“蓝玉将军此去南洋,统领三万水师……”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眼底的焦虑却愈发浓重。
“万一,他要是遇到了我父亲当年的旧部……”
常氏的父亲,正是百战百胜,英年早逝的开平王常遇春。他麾下的骄兵悍将,遍布大明军中,蓝玉更是其妻弟,关系盘根错节。
朱标伸出手,将妻子微凉的手掌握入掌心。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稳力量。
“你放心。”
他的声音温润平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常氏耳中,抚平她心中的褶皱。
“蓝玉是武将,但更是重臣,他知分寸。”
朱标的目光落在棋盘上,眼神深邃。
“父皇此举,意在开海,非内斗。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蓝玉拎得清。”
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将话题引开。
“不说这些了,看看雄英和允炆的功课做得如何了。”
安抚了常氏,朱标扬声传唤。
很快,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长子朱雄英,不过八九岁的年纪,生得虎头虎脑,眉眼间满是勃发的英气,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一进殿,目光就被朱标桌案上的一份关于南洋水师的简报吸引了。
“父王!我听闻皇爷爷要造好多好大的船!比咱们去祭扫孝陵时坐的楼船还要大吗?”
他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向往,挥舞着小拳头。
“书上说海外有巨鲸,一口能吞下一艘船!还有使弯刀的海寇!蓝玉将军是不是要去打他们?能带回很多宝物吗?”
一连串的问题,充满了少年人对未知世界最纯粹的好奇与征服欲。
朱标含笑看着长子,眼中满是慈爱与欣赏。
而跟在后面的次子朱允炆,则完全是另一番模样。他比哥哥小不了多少,身形却显得文弱,眉清目秀,行走坐卧都透着一股被精心教导出来的规矩感。他的眼神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忧思。
在弟弟的活泼衬托下,他显得“早慧”而沉稳。
听完兄长的话,又见父王并未驳斥,朱允炆似乎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
他向前一步,整理了一下衣冠。
然后,他站定,学着平日里所见的朝臣模样,对着朱标标准地拱手作揖。
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
“父王,儿臣有惑。”
他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刻意模仿的严肃腔调。
此言一出,连活泼的朱雄英都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弟弟。
朱允炆不理会旁人,自顾自地用一种进谏的口吻说道:
“皇爷爷富有四海,乃天朝圣君。如今四海初定,万民尚未安康,百废待兴。何故要效仿前朝,穷兵黩武于海外蛮夷?”
他的声音在温暖而安静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此举劳民伤财,虚耗国帑,恐非圣君所为。”
话音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