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陛下焚毁妖物,严惩顾三!”
一声声附议,如同一道道催命的符咒,在庄严肃穆的奉天殿内激荡、回响。
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或因恐惧而煞白的脸,在朱元璋的眼中,渐渐扭曲、模糊,最终重叠成一张巨大而荒谬的嘴脸。
它在无声地嘲笑着。
嘲笑着他方才那一瞬间的幻想。
金銮殿上,御座冰冷。
朱元璋端坐其上,一动不动,唯有那双经历过尸山血海的眼睛,深处的火焰正在一寸寸地燃起。
他想起了国库里那空得能跑马的银箱。
他想起了户部尚书张霖呈上的奏报,北方大旱,赤地千里,灾民流离失所,饿据遍野。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自己年幼时,那啃树皮、嚼草根的滋味,那看着亲人一个个倒在饥荒中,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一幕幕人间惨剧,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他的脑海中反复雕琢。
而土豆,那亩产万斤的希望,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光。
是能让大明的百姓,能让他的子民,挺直腰杆,吃上一口饱饭的唯一指望!
可现在……
他视线缓缓扫过下方。
这群人,这群饱读圣贤书,满口仁义道德,身穿绫罗绸缎,顿顿山珍海味的朝廷栋梁。
他们不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
他们看不见千里之外的白骨。
他们只看得到典籍里有没有记载,只在乎自己的行为是否符合那虚无缥缈的“体统”!
何不食肉糜!
这五个字,不是一句问话,而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朱元璋的心头。
一股灼热的、毁灭性的洪流,从他的胸膛最深处轰然引爆,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席卷四肢百骸。
“好……”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
“好一个刘宗贤!”
他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沉,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骤然下降。
所有附议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些刚刚还慷慨激昂的官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惊恐地望向龙椅之上。
下一刻,朱元璋猛然从那九龙盘踞的宝座上站起!
龙袍的下摆在他身后甩出一个狂暴的弧度。
他没有走那御道正中,而是一步,一步,踏着丹陛的台阶,朝着下方走来。
咚。
咚。
咚。
每一步,都像是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那不是帝王的巡视,那是一头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猛兽,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在逼近它的猎物。
文武百官惊骇欲绝,他们本能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路,那条路直指跪在中央的刘宗贤。
刘宗贤此刻也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僵硬地抬起头,正对上朱元璋那双燃烧着毁灭之火的眼睛。
他心中一颤,但读书人的那点傲骨还在支撑着他。
他以为,皇帝只是震怒,最多不过是斥责……
然而,他想错了。
朱元璋走到他面前,没有半句废话。
一只布满老茧、青筋虬结的大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攥住了刘宗贤的衣领。
那华美的官袍,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刘宗贤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被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双脚离地,脖颈被勒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紧接着,一只穿着龙靴的脚,携着万钧之势,狠狠踹在他的小腹!
“嘭!”
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