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冬。
吉日,宜出行。
南京龙江船厂。
江风凛冽,吹得码头上数万面“明”字大旗猎猎作响,那声音连成一片,竟盖过了长江的涛声。
今日的码头,已非码头,而是一座巨大的军阵。
京营三大营的精锐甲士,身着铁铠,手持长戈,自码头入口一直延伸到江边,密不透风,将这片天地围成了一座只属于皇家的禁区。
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的湿气,新木的清香,以及祭祀香炉里飘出的、浓郁的檀香味。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立于万军之前。
他身上穿着的,是只有在祭天、登基等最重大典仪上才会启用的十二章衮服。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十二种象征着天地权柄的图腾,用金线绣于玄衣纁裳之上,衬得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愈发威严厚重。
他的身后,太子朱标,燕王朱棣,以及在京的所有文武百官,鸦雀无声,肃立成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面前。
那里,五艘庞然巨物正静静地停泊在江水中。
大明宝船。
船身之巨,让岸上所有建筑都显得矮小。那高耸入云的九桅,仿佛是支撑天穹的巨柱。甲板之宽阔,足以容纳千军万马驰骋。船首狰狞的龙头,双目圆睁,俯瞰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江水,宛若一头即将挣脱枷锁、巡游四海的真龙。
船厂中央,一座新筑的高台拔地而起。
祭坛。
朱元璋面容肃穆,亲自从侍官手中接过盛放着牛、羊、猪三牲的祭盘,一步一步,踏上祭坛。
他将祭品供于妈祖与四海龙王的神位之前,点燃三炷高香,亲自叩拜。
没有言语。
但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决心。
此行出使吕宋,乃是大明立国以来,首次真正意义上的大规模巡洋外交。
它所承载的,不仅仅是皇家的威仪,更是这个新生帝国,望向无垠深蓝的第一道目光。
意义非凡。
祭祀完毕。
太子朱标,燕王朱棣,曹国公李文忠,三人卸下常服,换上了一身冰冷沉重的全身甲胄。
甲叶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寒光。
他们走到祭坛之前,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铿锵之声。
“标儿!”
朱元璋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压过了现场所有的风声与旗响。
他走下祭坛,手中多了一根通体由黄金打造,顶端盘踞着一条怒龙的节杖。
这是皇权的象征。
这是君王的使命。
他亲自将这根沉甸甸的节杖,交到了长子朱标的手中。
金杖入手,冰冷刺骨。
朱标的身体微微一沉,随即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紧紧握住。
朱元璋的目光灼灼,那双看过尸山血海、看过王朝更迭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最纯粹的期许与命令。
“此去,万事以你为首。”
“替咱,看清楚那个新唐国!”
“是!”
朱标叩首,声若洪钟。
庄严肃穆的仪式结束,码头上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情感,终于开始弥漫。
离别的愁绪,无声无息,却比江风更加刺骨。
马皇后不知何时走到了两个儿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