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从尸堆里陪着朱元璋一路走来的大明国母，此刻没有半点皇后的威仪。
她只是一个即将送别远行孩子的母亲。
她紧紧拉着朱标的手，又去拉朱棣的手，掌心滚烫，眼眶早已泛红。
“到了海上，风浪大，夜里冷，记得多加件衣裳。”
“标儿，你是大哥，要照顾好四郎。”
“棣儿，你性子烈，凡事要多听你大哥的，不可鲁莽。”
千叮咛，万嘱咐，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朱标与朱棣两个顶天立地的皇子，此刻也只能低着头，任由母亲一遍遍地摩挲着他们的手背。
不远处，太子妃常氏和燕王妃徐氏，早已用丝帕掩住了面容。
她们的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哭声，被风吹散在喧嚣的人群里。
此去汪洋，波涛险恶。
未来是凶是吉，无人能够预料。
人群的另一侧，皇太孙朱允炆站在那里，面色有些发白。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那几艘巨船，眼神中充满了挥之不去的忧虑。
在他看来，如此耗费国力，去远征一个闻所未闻的海外小国，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而就在他不远处，燕王府的二公子朱高煦，正踮着脚，拼命地伸长了脖子。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那艘属于燕王府的座舰，眼睛里燃烧着的全是羡慕与渴望。那艘船，那片海，那个未知的世界，对他而言，是比任何玩具都更具吸引力的梦想。
他恨不得现在就挣脱侍卫的看护，直接跳上那艘大船。
吉时已到。
钦天监的官员高声唱报。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自己的妻儿，最后定格在远方的江面上。
他猛然抬手，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怒吼。
“启航——！”
这声命令，是这位开国帝王，向着大海发出的第一声战书。
“吼！”
曹国公李文忠应声而动，他“呛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指宝船，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
“三千左卫军！”
“登船！”
“遵命！”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响起。
早已整装待发的士兵们，如同一道道黑色的铁流，沿着长长的舷梯，迅速而有序地涌上甲板。
沉重的脚步声，军官的号令声，锁链的绞动声，汇成了一曲雄壮的交响。
五艘巨大的宝船，在岸上排山倒海般的“万岁”声中，缓缓离开了码头，那庞大的船身，在江面上划开五道越来越宽的白色浪痕。
船首之上，朱棣迎风而立，冰冷的江风吹得他身后的大氅烈烈翻飞。
他的目光越过送行的人群，越过巍峨的南京城墙，投向了更遥远的南方。
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身穿黑色僧袍的人影，盘膝坐在角落的马扎上，手中捻着佛珠。
姚广孝。
他没有看岸上离别的亲人，也没有看这壮观的启航场面。
他只是望着南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映着长江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这支庞大的舰队，将一路南下，抵达泉州。
在那里，蓝玉所率领的主力舰队，正在等待着他们。
然后，两支舰队将汇合一处，再一同……
前往那片未知的吕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