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一动不动地站在龙江船厂的最高望楼之上。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五艘宝船的巨帆上,亲眼目送着它们,渐渐被长江尽头的浩渺烟波所吞没。
岸边送行人群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被风送上高楼,又被风吹散,只余下一些模糊的余音,萦绕在耳。
江风凛冽,卷起他身上绣着五爪金龙的袍角,发出猎猎的声响,宛如一面无形的战旗。
楼下,喧嚣正在退潮。
官员们开始整队,百姓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方才还人声鼎沸的码头,正一点点地归于沉寂。
唯有他,依旧是那尊纹丝不动的雕像。
直到最后一片帆影,那代表着他两个儿子远行方向的最后一个白色坐标,也彻底消融在江天相接之处,再也无迹可寻。
那一刻,朱元璋脸上的那份属于父亲的温情、不舍与担忧,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眼底残存的最后一丝暖意,被抽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寒。
一种毫不掩饰的,仿佛能将这江风都冻结的杀意。
他缓缓转过身。
动作很慢,颈骨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一直如同影子般,安静地、毫无存在感地跟在他身后的男人身上。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他一直垂着头,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但当朱元璋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的瞬间,他的脊背,还是控制不住地绷紧了一瞬。
空气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朱元璋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万年玄冰下敲出的碎石。
“标儿和老四,都走了。”
一句话,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毛骧的头垂得更低了。
朱元璋的目光从他头顶的发旋上扫过,继续用那种平淡到令人窒息的语调说道:
“这应天府,也该……”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好好打扫一下了。”
“打扫”二字,轻飘飘地落下。
毛骧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没有丝毫迟疑,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地砸跪在冰冷的木质楼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额头与地板的碰撞声。
“请皇上示下。”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绝对的服从与深入骨髓的敬畏。
朱元zha走到他面前,停下。
黑色的龙纹靴,正好停在毛骧匍匐的视线尽头。
那双靴子,仿佛是两座无法逾越的山。
朱元璋俯视着脚下这个掌握着大明朝最隐秘、最血腥力量的男人,冷冷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胡惟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