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吐出了三个字。
毛骧的身体再次微不可查地一抖。
“在督造舰队和皇庄试种这两件事上,他上下其手,贪墨了多少银两,你,都查清了?”
没有质问,没有怒火,只是冰冷的确认。
毛骧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一种近乎于仪式般的、缓慢而沉重的动作,从紧贴胸口的衣襟内,掏出了一本册子。
那是一本账册。
册子的封皮,被大片的暗红色浸染,早已干涸,变成了触目惊心的褐色。也不知是审讯时溅上的,还是从某个死人怀里掏出来的。
他用双手,将这本沾血的账册高高举过头顶,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回陛下。”
“已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凡涉案者,无论官阶高低,无论功勋大小,皆已记录在册!”
“好。”
朱元璋吐出一个字。
他没有去接那本账册,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好。”
他又说了一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好。”
第三个“好”字落下时,他眼中那死寂的冰层终于裂开,沸腾的杀意,再无任何掩饰,汹涌而出。
“咱的儿子们,在外面替咱扬国威,宣皇恩,去海上搏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胸膛剧烈起伏,那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这些狗娘养的蛀虫,却在后面挖咱的墙角,喝咱的血!”
“他们吃的每一口肉,喝的每一杯酒,花的每一文钱,都是从咱儿子的船底,从咱大明的国库里,抠出来的!”
“毛骧!”
这一声暴喝,如同晴空霹雳。
“臣在!”
毛骧的额头死死贴着地板,吼声从胸腔里迸发出来。
朱元璋猛地一甩袖袍,那股决绝的气势,仿佛要将这整座望楼都掀翻。
“收网吧。”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重如泰山。
宣告了一场即将来临的血雨腥风。
朱元璋转过身,重新望向那空无一物的江面,双手死死攥住了面前冰冷的栏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石相击的铿锵与冷酷。
“咱要让胡惟庸,还有那些自以为劳苦功高,躺在功劳簿上就可以为所欲为的淮西勋贵们,好好看一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血腥的预兆。
“咱的刀,到底……还老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