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金陵城中的杀机被死死压抑在望楼之内时,数千里之外的东海上,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长江浑浊的黄浪,早已被一片无垠的深邃蔚蓝所取代。
大明宝船舰队,在长江中小心翼翼地航行了数日之后,终于挣脱了江河的束缚,如同挣脱枷锁的巨兽,将整个身躯投入了大海的怀抱。
“轰隆——”
巨大的船体切开波浪,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共鸣。
数十艘宝船组成的庞大舰队,在海面上投下连绵的阴影。巨大的硬帆鼓满了风,绣着日月山河的“明”字大旗在海天之间猎猎作响,昭示着这支舰队无与伦比的威仪。
咸腥的海风,带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对于常年身居内陆,看惯了亭台楼阁与连绵山河的朱标和朱棣兄弟而言,眼前这一望无际的蔚蓝,与脚下这随波涛起伏的庞然巨物,带来的是一种直冲天灵盖的震撼与心潮澎湃。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出海。
朱棣站在旗舰最前方那巨大的船首甲板上,任由强劲的海风将他身上华贵的蟒袍吹得鼓荡作响。
他的身姿站得笔直,下颌微微扬起,整个人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桀骜与锋锐。
他的一只手,正把玩着一件造型奇特的金属造物。
那东西通体漆黑,巴掌大小,结构精巧,遍布着细密的卡榫与机簧,正是那无需火绳,便可瞬息激发的神机匣。
他拇指轻轻一拨机括,机簧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动作熟练而随意,仿佛这件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利器,在他手中不过是个有趣的玩物。
“大哥,你说,这个新唐王陈玄,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朱棣的目光从手中的神机匣上移开,望向远方海天一线之处,话语中带着一丝探究,更多的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竟能造出此等利器。”
他掂了掂手中的分量,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若是用在战阵之上,怕是连北元的那些铁骑,都挡不住这东西喷吐的铁砂吧。”
站在他身旁的太子朱标,则要沉稳许多。
他没有去看那片令人心醉的蔚蓝,而是扶着冰冷坚硬的船舷,目光落在下方被船首劈开的白色浪花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浪花翻涌,瞬息万变,一如他此刻的思绪。
“父皇说,他乃汉人之后,心向故土。”
朱标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在呼啸的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绝非等闲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