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那艘万众瞩目的主舰不同，在使团舰队侧翼的一艘副船上，气氛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压抑。
作为向导，亦是先行返回新唐的使者，顾三正忍受着一场漫长的煎熬。
他刚刚从主船的甲板上下来，向李文忠、朱棣、朱标这几位大明朝最顶尖的贵人汇报完航线情况。
整个过程，他的腰都未曾直起半分。
脸上堆积着谦卑的、近乎谄媚的笑容，每一个字都经过仔细的斟酌，生怕触怒了龙孙凤子。
可当他顺着颠簸的跳板，回到自己所在的副船时，那张恭顺的面具便瞬间碎裂。
他的嘴角向下拉扯，眉宇间拧成一个川字，眼神里只剩下无法掩饰的鄙夷与厌恶。
夜色渐深，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顾三回到了分配给他的船舱。
空间狭窄，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梁上晃动，将他和副手的影子在粗糙的舱壁上拉扯得歪歪扭扭。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软帽，狠狠摔在潮湿的木桌上。
“你看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即将喷发的怒火。
“你看看这所谓的大明宝船！”
他的副手，一个名叫刘全的精干年轻人，立刻警觉地起身，将舱门关得更严实了些，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回过身来，低声道：
“顾哥，小声些，隔墙有耳。”
“我忍不住！”
顾三一拳砸在桌面上，油灯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光影狂乱。
“是，从远处看，这船队连绵不绝，这主舰巍峨如山，确实威武不凡，确实能吓住没见过世面的土著！”
他猛地抬起手，不是指向别处，而是指向他们自己的脚下，指向四周。
“可内里呢？”
“你闻闻！你仔细闻闻这船舱里的味道！”
顾三捏着鼻子，厌恶地在面前扇着风。
一股混杂着汗臭、霉味、桐油味、还有不知名排泄物发酵的酸腐气味，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仿佛有无数只黏腻的小虫在爬。
“这卫生条件，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他唾了一口，声音里满是恶心。
“我告诉你，我们新京城外，那些关押战俘的奴隶营，都比这里干净！他们至少每天有两次高压水龙头的冲洗，每周有石灰粉消毒！”
刘全的脸上也露出认同的苦涩。
他在这船上待了几天，已经快被这无处不在的污浊逼疯了。
“还有这船体。”
顾三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旁边发出呻吟的舱壁。
指尖传来的，是木头受潮后那种微微发软的、不牢靠的触感，上面还沾了一层滑腻的油垢。
“木质结构！”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看原始造物般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