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呼海啸般的“我王万岁”还在码头上空回荡,余音未绝。
那股由鲜血与狂热点燃的火焰,正灼烧着每一个人的灵魂。
呜——!!
一声尖锐、高亢,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嘶鸣,猛地撕裂了万众的呐喊。
这声音来自海上。
它不似号角,不似战鼓,却带着一种蛮横的、不容抗拒的穿透力,仿佛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所有人的耳膜。
码头上沸腾的人声为之一滞。
无数双眼睛,无论是新唐正规军的,还是那些身上还沾着血迹的土著辅兵的,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声音的源头。
五艘通体漆黑的钢铁巨兽,开始咆哮。
它们停泊在港口最外侧,身躯庞大,线条冷硬,与旁边那些传统的木质运输船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此刻,它们顶端那粗大的烟囱里,正喷涌出滚滚的黑色浓烟,直冲云霄,将蔚蓝的天空染上了一片工业时代的污浊。
那是蒸汽机锅炉被催动到极致的怒吼。
陈玄的命令,就是点燃锅炉的火种。
“出发!”
这个词,对岸上的军队而言是前进的号令,对这五艘“黑鲨级”铁甲舰而言,则是挣脱束缚的许可。
钢铁铸就的船身开始微微震颤,那股震动通过海水,通过栈桥,清晰地传递到每一个人的脚底。
在数万道混杂着敬畏、狂热与恐惧的目光注视下,这五艘钢铁怪物动了。
它们两侧那巨大的、如同水车般的明轮,开始缓缓转动。随即,转速越来越快,疯狂地搅动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浪花。没有帆,没有桨,它们却以一种完全无视风向与洋流的霸道姿态,调转船头,犁开海面,冲向广袤无垠的南海。
簇拥在它们周围的,是上百艘挂着黑龙旗的运输船和輔兵乘坐的改造商船。在这些钢铁巨兽面前,它们显得如此渺小,仿佛是巨鲨身侧的鱼群。
这是工业文明的造物,第一次在这片古老、沉寂了千年的海域,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旗舰“定远号”的舰桥甲板上,海风猎猎,吹动着陈玄身后那面代表着王权的黑龙大纛。
他的身形在高耸的舰桥上挺拔如松,一手按着腰间刀柄,冷漠的目光扫过下方井然有序的甲板。
那里,不仅站着一排排手持燧发枪、身穿黑色军服、表情肃杀的系统士兵。
在他们身后,还有一支气氛截然不同的队伍。
宣传司司长,刘昌,正垂手肃立。
曾经那个在新京城内谈笑风生、手无缚鸡之力的青年秀才,如今判若两人。他穿着一身与军官类似的黑色制服,只是没有肩章与绶带。昔日眼中的温润与书卷气,被一种冰冷的、近乎于教条主义的坚硬所取代。海风吹乱了他的鬓角,他却纹丝不动,神情肃穆得宛如一座石雕。
他身后的数十名队员,同样身着黑衣。
他们没有携带武器。
他们携带的,是比刀剑更锋利的东西。
一箱又一箱用油布严密包裹的木箱,被整齐地码放在甲板上。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军械,不是粮草。
而是一摞摞刚刚从新京印刷厂里运出来、油墨味还未散尽的《汉话三百字》课本。
课本的纸张粗糙,印刷却异常清晰。
在课本的旁边,是成卷用牛皮纸包裹的新唐律法条文。每一卷都沉甸甸的,上面用朱砂批注着重点。
而在这两样东西的另一侧,画面变得狰狞起来。
那是一堆毫无遮掩、在日光下闪烁着冰冷光泽的刑具。
长短粗细不一的皮鞭,鞭梢浸过盐水,呈现出暗褐色。
沉重的木制枷锁,上面还预留了刻写犯人罪责的空白。
以及……十几把样式统一的烙铁。烙铁的顶端,是两个清晰的篆字——“新唐”。
这些,是用于“强制同化”的工具。
刘昌的视线从那些刑具上扫过,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看一堆寻常的农具。
他的任务,比即将率军登陆的先锋将军陈锋,更加核心,也更加冷酷。
陈锋的军队负责用炮火轰开城墙,用刺刀击垮敌人的抵抗。
而他的“教化队”,则要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