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巨兽的咆哮是新唐昭告天下的战吼,而在这咆哮响彻大海的前一夜,王宫的深处,却是一片死寂。
这片死寂,浓稠得如同凝固的汞。
最后的御前会议,在一间没有多余窗户的密室中召开。煤油灯的光晕在巨大的沙盘地图上投下幢幢暗影,将婆罗洲的轮廓分割得支离破碎。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图纸的霉味,混杂着男人汗液的酸腐气息,压抑得让人无法顺畅呼吸。
工部侍郎张诚的额角,一颗豆大的汗珠正缓慢地、艰难地沿着他太阳穴的青筋向下滑落。他手中那份薄薄的报告,此刻却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指节发白,几乎喘不过气。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足足一刻钟,一句话也不敢说。
王上没有看他,甚至没有看在场的任何人。
陈玄的目光,始终胶着在沙盘上那几个用红色小旗标记出的地点——新京钢铁厂,以及规划中那条环绕全岛的铁路主动脉。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没有触碰沙盘,只是悬在半空,沿着那条虚幻的铁路线,一寸一寸地,缓慢挪动。
时间,就在他指尖的挪动中,被拉长到了极致。
密室里,除了张诚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只剩下刘昌翻阅文件时,纸张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终于,陈玄的手指停在了铁路规划的北段,一个代表着铁矿的位置。
他没有开口,只是将目光从沙盘上移开,落在了张诚的脸上。
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不带任何审视或催促的意味。它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却让张诚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彻底洞穿。那颗悬在鬓角的汗珠,终于承受不住这无形的压力,啪嗒一声,滴落在他面前的紫檀木长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王……”
张诚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干涩的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新京钢铁厂的三期扩建,以及……以及环岛铁路的铺设计划,进度……严重缓慢。”
他每说一个字,都感觉自己的声带被砂轮狠狠碾过一次。
“主要原因……是劳动力,严重不足。”
这句话说完,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的背都佝偻了下去。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自己滴落的那一滴汗渍,仿佛那里面藏着能救他性命的符咒。
陈玄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张诚,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指挥官陈锋,以及负责内政的刘昌和影卫统领顾三。
他用眼神询问,而这个眼神,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压迫感。
张诚闭上眼,牙齿都在打颤,他知道自己必须把那个最关键的词说出来。
“先前俘获的那五万奴隶……”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又被他强行压下,变成一种诡异的嘶鸣。
“在矿山和铁路工地的高强度劳作下,已经……已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不那么刺耳的词汇,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那个最精准,也最残酷的。
“消耗殆尽了。”
消耗殆尽。
这四个字,不带一丝人味。它不是阵亡,不是病故,不是死亡。它只是一个冰冷的、用来描述某种资源被使用完毕的词语。
仿佛那五万条曾经鲜活的生命,不是人,而是一批煤炭,一堆木柴,在锅炉中燃烧成了灰烬。
话音落下的瞬间,密室里的死寂变得更加沉重。
始终面无表情的刘昌,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站在他旁边的顾三,那个掌管着新唐最隐秘、最血腥力量的男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能嗅到这四个字背后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这让他们的脊椎骨,都窜过一股凉意。
然而,作为这一切最终决策者的陈玄,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点头。
仿佛在说:知道了,下一个议题。
这轻描淡写的一个动作,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人感到恐惧。它清晰地表明,这五万人的消失,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内,甚至,就在他的计划之中。
这才是最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