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吹拂在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上。
上千艘大小舰船组成的庞大联合舰队，如同一座在海面上移动的钢铁与巨木之城邦，在无垠的蔚蓝南海中，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缓缓向南推进。
日头正盛，金色的阳光洒满海面，将白色的浪花染成一片碎金。
太子朱标的旗舰宝船，其甲板之宽阔，足以策马。此刻，这里却成了大明最顶尖勋贵将领们的露天帅府。
一群身披精良铠甲，腰佩宝刀的将领，正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个人。
曹国公，李文忠。
他是太祖朱元璋的外甥，是太子朱标的表兄，更是大明军中宿将，战功赫赫。此刻，他并未穿着那身沉重的帅铠，只是一身轻便的锁子甲，外面罩着一件绣着麒麟的红色武官常服，更显几分亲和，却又不失威严。
他正与众人谈笑风生，爽朗的笑声在海风中传出很远。
“说起来，那吕宋小国，自古便是我天朝藩属，如今竟有人敢在那里另立山头，自称什么‘新唐’，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一名络腮胡将军大声道，引来一片附和。
“王将军此言差矣，”另一名较为年轻的将领摇着头，脸上带着戏谑，“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是没见过我大明的军威！等咱们的船开到他家门口，怕不是要吓得尿裤子！”
哄笑声再次响起。
李文忠抬手，虚按了一下，笑声渐止。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向远处沉默的太子朱标，见太子只是含笑看着，并无异议，心中便有了底。
他清了清嗓子，那双经历过无数次尸山血海洗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把那个吕宋来的向导，顾三，给本公叫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立刻有亲兵领命而去。
很快，一个身材瘦小、皮肤被海风和烈日晒得黝黑的汉子，被两名身材高大的甲士“护送”着，走上了这艘巨舰的甲板。
他就是顾三。
踏上甲板的瞬间，顾三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了一下。脚下是坚实厚重的柚木，光是这用料，就足以让他咋舌。而周围，是密密麻麻、身形剽悍的明军士卒，他们身上的铁甲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手中的长戈如林，眼神睥睨，仿佛随时能将他撕碎。
他不敢抬头，只能低着头，快步走到那群将领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的顾三，叩见各位国公爷，将军爷。”
李文忠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那目光，如同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玩物。他出身大明最顶级的勋贵世家，又是皇亲国戚，那股与生俱来的上国傲慢，早已浸透到了骨子里。
他没有让顾三起来，就让他那么跪着。
过了一会儿，李文忠才慢悠悠地踱步上前，弯下腰。
他笑着拍了拍顾三的肩膀，那只戴着护腕的手掌力道不轻，让顾三瘦削的身体猛地一颤。
随即，李文-忠直起身，一根手指朝着四周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庞大船阵，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那动作充满了炫耀，充满了施舍，充满了绝对力量带来的绝对自信。
“顾三啊。”
李文忠的语气带着一种长辈对顽童的戏谑，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音。
“你那个什么新唐王，可曾见过……如此阵仗？”
声音落下，周围的将领们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他们期待着看到这个来自蛮夷之地的土著，脸上露出惊骇欲绝、五体投地的表情。
然而，顾三低着头，将所有情绪都深深地埋藏在那张恭顺的面孔之下。
他的眼角余光，只能看到那密密麻麻的桅杆，如同从海中生长出的森林。他能听到无数面旗帜被海风吹动的呼啸，能闻到空气中浓郁的桐油、木材和铁器混合的味道。
这阵仗，确实惊天动地。
但他想起了另一番景象。
他想起了那艘通体漆黑，线条流畅，完全由钢铁铸造的“黑鲨号”试验舰。
他想起了那根冰冷、修长、内部刻着螺旋膛线的炮管。
他想起了那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后，远处一座小山包被直接轰平，土石崩飞，宛如神罚的恐怖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