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混杂着鄙夷与怜悯的情绪,在他的心底一闪而过。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回国公爷,”顾三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谦卑,甚至带着一丝颤抖,“我家我主,船只不多……”
他的话还没说完。
“哈哈哈哈哈哈!”
李文忠第一个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身后的将领们也再也忍不住,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铠甲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乱响。
“船只不多?船只不多他还敢称王?”
“这南洋的蛮子,当真是坐井观天,不知天高地厚!”
“无妨!无妨!”李文忠摆着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等见了我大明天威,他便知何为浩瀚,何为雷霆了!”
顾三沉默地承受着这浪潮般的嘲笑,等笑声稍歇,他才继续用那细若蚊蚋的声音,把话说完。
“……但,颇为坚固。”
“坚固?”
一个满脸横肉的副将挑了挑眉,像是来了兴趣,他上前一步,用靴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顾三的胳膊。
“有多坚固?莫不是学了那些不开化的海寇,在木头船壳外面包了层铁皮?”
不等顾三回答,他便自己抢着说道,脸上的笑容充满了轻蔑。
“那有何用!不过是样子货罢了!我大明的碗口铳,一炮便能将那层薄铁皮连着下面的木板,一同轰个稀巴烂!”
众人闻言,再次爆发出一阵大笑。
在他们看来,所谓“坚固”,极限也就是“铁包木”了。这是一种在他们认知范围内的、可以理解并轻易摧毁的东西。
他们根本无法想象,也绝不相信,这世上会有完全由钢铁铸造,能够浮在海上的船。
就在这武人们的哄笑声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
“咳咳。”
只见那位随军出征的翰林院学士刘宗贤,正摇着一把白纸扇,迈着四平八稳的方步走了过来。
他先是对着李文忠等人拱了拱手,随即立刻板起脸,将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顾三。
他的眼神,比那些武将的更加冰冷,那是一种源自文化顶端的、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哼!”
一声冷哼,如同惊堂木。
“尔主有精钢神药等奇物,实乃天朝之幸,万民之福,尔等理应感恩戴德,沐浴皇恩。”
刘宗贤的声音抑扬顿挫,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在宣读圣贤教诲。
“但本官要告诉你,强国之本,在于德行教化,在于礼义廉耻,在于圣人之道,而绝非尔等工匠钻营的器物之利!”
他用扇子指着顾三,神情严厉。
“尔等得了奇物,便自以为是,妄自称王,此乃本末倒置,是为无德!是为不教!”
“切不可本末倒置!”
李文忠的武力傲慢,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刀枪剑戟,是遮天蔽日的庞大舰队。
刘宗贤的文化傲慢,则是无形的,却更加根深蒂固的圣人文章,是“天朝上国”的道德枷锁。
此刻,这两种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傲慢,在这艘代表着大明最高武力的旗舰甲板上,汇聚在了一起,沉甸甸地压在顾三的身上。
在他们眼中,在此时此刻所有大明将领与文臣的认知里,那个远在吕宋的新唐国,以及它的主人,形象已经无比清晰。
那不过是一个走了天大狗屎运、机缘巧合之下掌握了几件奇特宝物,便不知天高地厚、妄自尊大的幸运蛮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