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天鹅绒,缓缓覆盖了海面。
白日的喧嚣与傲慢,随着最后一缕霞光沉入海底,旗舰之上,只剩下风帆猎猎,以及海浪拍击船壳的沉闷回响。
太子朱标的船舱内,却亮如白昼。
数支手臂粗的牛油巨烛,插在鎏金烛台上,烛火跳跃,将舱壁上悬挂的《海疆万里图》映照得一片煌煌。
空气中弥漫着名贵木料、桐油与淡淡海水咸腥混合的味道,沉重而压抑。
一场决定着遥远吕宋岛命运的会议,正在这大明水师的心脏之地召开。
在座者,无一不是帝国金字塔顶端的人物。
太子朱标居于主位,神情平静,目光深邃。
其身侧,是英气勃发、眉宇间难掩锋芒的燕王朱棣。
下手处,则是大明军方的两大巨擘,曹国公李文忠与凉国公蓝玉。
而在他们对面,唯一一个身着文官朝服的,便是随军出征的翰林院学士,刘宗贤。
他也是这场会议的召集者。
此刻,刘宗贤正手持象牙笏板,微微躬身,当仁不让地占据了第一个发言的位置。
他清了清嗓子,整个船舱的空气似乎都为之一肃。
“殿下,燕王殿下,两位国公。”
他先是依足了礼数,团团一揖,随即直起身,声音陡然变得高亢、激昂,充满了文人指点江山的磅礴气势。
“臣连日思索,辗转反侧,为我大明计,为天下苍生计,已为如何处置那新唐国,拟定上、中、下三策,请殿下定夺!”
这番开场白,说得是掷地有声。
李文忠与蓝玉对视一眼,皆是面无表情,唯有朱棣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将视线投向了舱外漆黑的夜色。
刘宗贤对此视若无睹,他沉浸在自己的谋略之中,笏板在掌心轻轻一敲,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上策,当以怀柔教化为本,彰显我天朝仁德!”
他的声音抑扬顿挫,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了千锤百炼。
“那陈玄虽是蛮夷,能得精钢、神药此等奇物,亦算薄有天命。我等王师抵达吕宋,不应轻动刀兵。当务之急,是立刻宣读陛下圣旨,册封其为‘新唐王’,赐其金印、王服,使其明确君臣之别,尊卑之序!”
“此为名分之定,是为第一步。”
“第二步,”刘宗贤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当在吕宋全境,设立儒学学宫,广开蒙学!派遣我朝饱学大儒,携四书五经,前往教化其民,使其知礼义,懂廉耻,明纲常!不出十年,吕宋之民,必将心向教化,口诵圣人之言,视我大明为父母之邦!此乃‘外圣内王’之王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上之策!”
他一番话说完,胸膛起伏,脸上泛起一阵自得的红光,仿佛已经看到了万千吕宋土著,身穿儒衫,向着金陵方向顶礼膜拜的盛景。
燕王朱棣坐在梨花木椅上,身体微微后仰,听到这套熟悉的陈词滥调,眼皮都开始打架。
他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翻给了慷慨陈词的刘宗贤一个背影。
刘宗贤的余光瞥见了朱棣的动作,却毫不在意。
在他看来,这些只知打打杀杀的武夫,根本无法理解“教化”二字的深远意义。
他转向李文忠,微微颔首。
“中策,便是此前李国公所言。”
李文忠会意,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声音沉稳如山。
“中策,便是兵临城下,考察其兵力虚实。”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那副巨大的海图上,轻轻点了点吕宋岛的位置。
“若其国主陈玄,是个聪明人,知晓天高地厚,愿意俯首称臣。那么,我大明便可将其收为外藩。前提是,他必须将那精钢的冶炼之法,神药的配方,以及那名为‘土豆’的神物种子,尽数上贡。此后,岁岁朝贡,永为藩属。”
这番话,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强势。
“那下策呢?”
朱棣终于忍不住了,他不耐烦地打断了这慢悠悠的讨论,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