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学士,李国公,何必如此麻烦?依我看,直奔下策便是!”
不等刘宗贤开口,坐在他旁边的凉国公蓝玉,已经按捺不住。
“噌”的一声,蓝玉蒲扇般的大手抓起桌上的酒碗,将里面残余的烈酒一饮而尽。
“哐!”
绘着青花的瓷碗被他重重砸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烛火都跟着一阵摇曳。
船舱内,瞬间被一股浓烈的杀伐之气所笼罩。
“下策?”
蓝玉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凶悍无比。
“那还用说!”
他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身上的铠甲叶片哗啦作响。
“若那叫陈玄的小子,是个睁眼瞎,不识好歹,敢对我大明天使有半分不恭顺!哼!”
一声冷哼,如同冬日里的寒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臣麾下的靖海舰队,三万儿郎,顷刻之间,便可将他那小小的吕宋岛,踏为平地!管他什么精钢神药,尽数抢来便是!”
蓝玉的话,简单、粗暴,却也最直接。
一时间,船舱之内,文官的道德傲慢与武将的铁血杀伐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强大气场。
他们,代表着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帝国,拥有着碾碎一切的绝对自信。
唯有一人,始终沉默。
太子朱标。
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对任何一个策略发表意见。
他的目光,只是安静地落在面前那跳动的烛火上。
火焰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拉长,变形,倒映出一个微小的、扭曲的世界。
所有人的慷慨陈词,所有人的杀伐决断,似乎都未曾进入他的耳中。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出白日里的那一幕。
就在这艘旗舰的甲板上,在数百名大明精锐将士的环伺下,在遮天蔽日的无敌舰队面前。
那个名叫顾三的使者,跪在地上,身躯瘦弱,声音微不可闻。
当他说出“颇为坚固”那四个字时……
朱标的记忆,如同最精密的画师,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瞬间。
在那人低垂的眼角最深处,在那极力想要隐藏、想要伪装成恐惧与顺从的表象之下……
一闪而过。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发自骨髓的自豪。
以及……
一丝同样一闪即逝,却被他敏锐捕捉到的,对这支庞大到足以毁灭任何国度的大明舰队的……
轻蔑。
是的,是轻蔑。
一个使者,面对着足以碾碎他国家十遍、百遍的无敌舰队,眼中为何会出现这种情绪?
是什么样的底气,能让一个臣子,在面对煌煌天威时,都敢于流露出这样的情绪?
朱标的心中,那片原本如明镜般清晰的自信湖面,第一次,被投下了一颗石子。
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缓缓荡开。
一丝浓重的疑虑,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