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联合舰队,又在南洋深处航行了十数日。
巨舰龙骨碾过深蓝色的海水,犁开一道道久久不散的白色浪花。上百艘战船组成的钢铁丛林,将海面彻底遮蔽,投下的阴影足以令任何海洋巨兽望而生畏。
大明的傲慢依旧,如同高悬于旗舰主桅上的“明”字大旗,在湿热的海风中猎猎作响,俯瞰着这片陌生的海域。
但朱标心中的那丝疑虑,却未曾随着航程的枯燥而消散。
它反而像一株在阴暗角落里滋生的藤蔓,在无人察觉的时刻,将根系越扎越深。
这些天,他时常独自一人站在船艉,看那被舰队搅乱的海水如何挣扎着恢复平静。
可他的心湖,却再也回不到当初的澄澈。
顾三。
那个瘦弱使者的身影,总是不合时宜地闯入他的脑海。
尤其是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只余下海水拍打船壳的单调声响时。
那双低垂的眼眸,那深藏在恐惧与顺从之下的,一闪即逝的光。
那不是自信,也不是勇敢。
那是……轻蔑。
一种源自绝对力量,对另一种力量的审视与不屑。
朱标攥紧了船舷的栏杆,冰冷的硬木触感从掌心传来。
是什么样的国度,能让一个臣子,在面对大明无敌舰队时,都敢于流露出这种情绪?
是无知者无畏?
不。
朱标否定了这个想法。一个能献上“精钢”与“神药”的势力,绝不可能对大明的体量一无所知。
那么,就是有恃无恐。
这个念头,让朱标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第一次感觉到,这次南下,或许并非如刘宗贤与蓝玉所想的那般,只是一场简单的恩威并施。
“嗡——”
一声悠长而急促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海面的宁静。
这声音来自舰队最前端的瞭望船,凄厉,刺耳,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甲板上原本懒散的士兵们瞬间绷紧了身体,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朱标猛然回身,瞳孔收缩。
只见遥远的海平面上,一个黑点正在以疯狂的速度放大。
那是蓝玉派出的先锋斥候快船。
但它的姿态,完全不像是在执行侦察任务。
它在逃。
像一头被猛虎追赶的野兔,不计后果地压榨着风帆与人力,拼命地朝着主力舰队的方向冲刺。
船上的士兵,甚至连最基本的旗语都忘了打。
他们只是在甲板上,惊慌失措地,一遍又一遍地,挥舞着自己的手臂。
那动作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
“怎么回事!”
旗舰指挥台上,凉国公蓝玉一声怒喝,声若洪钟。他魁梧的身躯投下大片阴影,脸上满是煞气。
“前方斥候,为何惊慌如此!军法何在!”
快船狼狈地靠了上来,不等跳板搭稳,船上的斥候队长便手脚并用地翻过船舷,连滚带爬地扑倒在甲板上。
他身上的军服被海水和汗水浸透,脸色煞白,嘴唇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
“将……将军!殿下!”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前方……前方海域……”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中满是血丝,似乎想要说出什么,却被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喉咙。
“有……有海怪在交战!”
“什么?!”
站在蓝玉身侧的朱棣与他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船舱内闻声而出的文臣武将们,也瞬间一片哗然。
“胡说八道!光天化日,何来海怪!”
朱棣一个箭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将那斥候从甲板上拎了起来,双脚离地。
斥候在他手中无力地挣扎着,带着哭腔喊道:
“千真万确啊燕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