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大明士兵用尽全身力气喊出的两个字，与其说是呐喊，不如说是一声绝望的哀鸣。
天兵。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间在死寂的甲板上炸开。
恐慌，是一种能够传染的瘟疫。
第一个士兵跪下。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扑通”、“扑通”的闷响声连成一片，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密集地砸在宝船坚实的甲板上。
转瞬之间，甲板上还站着的，只剩下寥寥数人。
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视人命如草芥的精锐士卒，此刻却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将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甲板上，身体筛糠般抖动着，对着天空那座倒悬的山脉，对着那五尊喷吐着黑烟的钢铁魔神，顶礼膜拜。
他们的信仰，在这一刻被重塑。
不是被教化，而是被碾碎后，用恐惧与敬畏，强行拼接而成。
也就在此时，那艘悬停于天穹之上的银灰色水滴巨兽，它的内部，一道与外界的混乱截然不同的指令，正以光的速度传递。
天眼飞艇，观测舱。
“目标识别完成。龙旗，大明制式宝船、福船、沙船混合舰队。”
“数量……正在进行光学与雷达交叉统计……一千零二十三艘。”
观测员的声音透过加密通讯频道，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播报一串无关紧要的数字。
“发现我方舰队。目标舰队……出现大规模骚动。评估为受惊。”
“拉响一级警报。将实时战场数据，同步至‘黑鲨’指挥系统。”
下一秒。
一道尖锐、高亢，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合成电子警报声，撕裂了海面的喧嚣。
嗡——！
这声音穿透了蒸汽机的轰鸣，穿透了海浪的咆哮，精准地灌入黑鲨舰队每一名士兵的耳中。
那五艘刚刚还在戏耍海盗的钢铁巨舰，犹如被瞬间激活的战争机器，所有多余的动作戛然而止。
它们不再追逐那些已经不成气候的海盗帆船。
巨大的钢铁船身之下，海水被螺旋桨搅动得如同沸腾。白色的浪花翻滚着，推动着数千吨的舰体，在海面上划出五道冷硬、决绝的弧线。
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同步转向。
五艘铁甲舰，如同一个整体，将它们狰狞的侧舷，对准了远方那片密密麻麻的木制帆影。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安装在厚重装甲炮座上的巨大炮管，开始缓缓转动。
那不是人力驱动的笨拙调整。
那是液压与电机的完美协作，精准而稳定。
黑洞洞的炮口，内部镌刻着冰冷的螺旋膛线，闪烁着代表现代工业结晶的死亡寒光。
它们越过数百丈的距离，越过那些在海面上惊惶失措的海盗船，最终，齐刷刷地锁定在了大明舰队阵列中，那艘最为庞大、最为华丽的宝船旗舰之上。
海面上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一种无形的、沉重如铅的压力，笼罩在两支舰队之间。
火药与蒸汽的时代，与风帆和木板的时代，在这一刻，形成了最残酷的对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