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的雅间内,死寂无声。
那尊兽首铜炉里,沉香屑终于燃尽了最后一丝,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盘旋,挣扎,最后无力地散在凝滞的空气里,再也无法聚拢。
时间,仿佛被冰封。
高坐主位的朱棣,就如同一尊从幽冥地府里搬来的神像,带着森然的寒意与血腥气,冷眼审视着堂下这群平日里目中无人的巨商。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却又似乎将每一个人的心神都洞穿。
从坐镇北方,手握盐铁命脉的晋商乔万山,到占据江南,富甲天下的徽商汪道如,再到那几个桀骜不驯,满身海风咸腥气的闽商……每一个人的脸上,每一寸肌肤的颤抖,每一滴冷汗滑落的轨迹,都清晰地映在他幽深的瞳孔中。
他没有急于发问。
他在等。
等这无声的压力,彻底碾碎他们用金银堆砌起来的倨傲。
等他们自己从心底里,生出最原始的恐惧。
这本身就是父皇朱元璋计划中的第一步——心理试探。
终于,朱棣动了。
他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下方十几颗心脏猛地一抽,有人甚至抑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腰间价值连城的玉佩撞在桌角,发出一声清脆又刺耳的鸣响。
“诸位,本王今日不谈军务,只谈家国。”
朱棣开口了,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深处碾磨而出,带着一丝难以察??的压抑。
家国。
这两个字,从这位掌管北平军务的煞神口中说出,非但没有让众人感到丝毫亲切,反而让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更加浓重了。
“本朝承平不易,但国库空虚,军费浩大。”
朱棣的视线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尔等皆为富甲一方之人,可否体恤朝廷艰难,为江山社稷略尽心力?”
话音落下,雅间内的气氛瞬间有了一丝微妙的松动。
原来……是为了这个。
在场的,哪一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瞬间就品出了朱棣话语里的潜台词。
变相的“摊派”而已!
这个他们熟。
用钱能解决的问题,对他们来说,从来都不是问题。
刚才还僵硬得如同木雕泥塑的徽商魁首汪道如,脸上立刻重新堆起了那标志性的笑容,虽然依旧有些发僵,但总算有了活气。
他第一个躬身,肥硕的身体显得异常灵活。
“殿下言重了!为陛下分忧,为朝廷分忧,乃我等商贾本分!”
“殿下但有驱驰,我等万死不辞!”
“不错!我等身家性命皆系于大明,些许黄白之物,何足挂齿!”
一时间,众人纷纷附和,争先恐后地表态。
什么“理所当然”,什么“义不容辞”,一个个说得慷慨激昂,仿佛他们不是唯利是图的商人,而是忧国忧民的忠臣义士。
他们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这次该出多少血,才能让这位燕王满意,才能安然无恙地走出这望江楼。
十万两?还是二十万两?
或者,干脆凑个五十万两的惊天数目,不仅能堵住燕王的嘴,还能在陛下面前博个好名声。
他们已经开始用眼神,无声地交流着彼此的底线,试图用钱财,尽快结束这场令人心胆俱裂的会面。
然而,主位之上,朱棣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直到满堂的“忠心”表白渐渐平息,他才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呵。”
这一声笑,像是淬了冰的钢针,精准地刺入每一个人的耳膜。
刚刚有所缓和的气氛,骤然再度绷紧,甚至比之前更加压抑。
所有人都愕然地抬头,看向朱棣。
只见这位燕王缓缓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顾宸教他的那句话,此刻在他脑中清晰无比——想治大弊,先要揭开最大的伤疤。
“本王对尔等的‘慷慨’,不感兴趣。”
朱棣的声音,如同北境冬日里呼啸的寒风,带着一股铁血王爷特有的凌厉,与不容置疑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