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御书房内。
宫灯摇曳，光影斑驳，将朱元璋脸上的沟壑切割得愈发深邃，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意。
他没有坐。
这位大明的开国皇帝，就那么站着，如同一尊正在缓慢冷却的火山。
“与整个淮西武勋集团为敌！”
锦衣卫指挥佥事早已退下，但那句话，却仿佛拥有了生命，化作无数条细小的毒蛇，钻入御书房的每一个角落，缠绕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嘶嘶作响。
朱棣还站在那里，这位在沙场上从不知畏惧为何物的燕王，此刻只觉得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他甚至不敢去看父皇的脸，只能死死盯着地面上那块冰冷的地砖。
父皇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愤怒。
那是一种毁灭。
一种要将自己亲手缔造的世界，连同其中的背叛者，一同砸碎、焚毁、再重塑的恐怖意志。
终于，朱元璋动了。
他没有理会朱棣，甚至没有看一眼身旁的太子朱标，径直走向御案。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御案上，平摊着一张供状。
那是从诏狱用最快速度誊抄送来的，来自李斌的叫嚣。
朱元璋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张薄薄的纸上。墨迹未干，却字字泣血。
他的手按在供状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种死物般的惨白。
“以商养战……”
他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多么理直气壮的背叛！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跟随他打天下的兄弟们的脸。一张张在战火与硝烟中淬炼过的，或憨厚，或勇猛，或狡黠的脸。他们曾一同吃着发霉的干粮，一同在尸体堆里打滚，一同梦想着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新天下。
可现在，这些人的子孙，用他赏赐的权柄，用大明百姓的血汗，去武装那些曾经被他们亲手斩于马下的敌人！
温情？
最后一丝对“开国功臣”的温情，在供状上“与整个淮西武勋集团为敌”这句狂言面前，被彻底蒸发，连一丝水汽都未曾留下。
朱元璋的眼神，此刻冰冷得可怕。
那里面褪去了所有的帝王温和，褪去了一切属于“朱重八”的个人情感，只剩下了纯粹的、为保江山社稷而生的杀戮本能。
他终于，彻底看清了。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越过朱标关切而忧虑的脸，最终，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如影子的青年身上。
顾宸。
太子朱标站在一旁，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他能感受到父皇体内那座火山即将喷发的恐怖能量，而那能量的宣泄口，似乎正对准了顾宸。
他张了张嘴，想要为顾宸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帝王绝对的意志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然而，朱元璋的目光落在顾宸身上时，那股毁灭一切的狂暴，却开始发生一种诡异的质变。
他审视着顾宸。
这个被他“囚禁”在身边，名为“旁听”，实为“待宰”的年轻人。
从李斌被拿下，到诏狱急报传来，这期间的惊涛骇浪，足以让任何一个久经官场的老臣心胆俱裂。
可顾宸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惊愕，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那份超乎年龄的镇定，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这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在朱元璋的脑中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