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宸没有急着给出方案。
他更像一个诊脉多年的老医,面对两个心急火燎的病患家属,他首先要做的,是让他们彻底认清病灶的根源,而非头痛医头。
他将那支饱蘸浓墨的狼毫笔,轻轻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汁在砚池边沿晕开一小团深邃的黑。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沉静。
这股沉静,无声地感染着朱标与朱棣,让他们那因为父皇的“死局”而躁动不安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淀下来。
院中的石桌上,灯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顾宸抬起眼,目光在两位皇子焦灼的脸上缓缓扫过,最终,他提出了一个看似与“走私案”毫不相干,却直击问题核心的拷问。
“二位殿下可知,陛下为何要对那群老兄弟……也就是如今的勋贵集团,如此厚待?”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仿佛一颗石子投入静水,瞬间荡开层层涟漪。
“甚至不惜纵容他们屡屡逾矩,只在‘通敌’这种真正伤及国本的红线上,才会降下雷霆之怒?”
这个问题,让朱标和朱棣同时一怔。
他们是来求解决“走私”之法的,顾宸却把话题引向了父皇的“初心”。
朱标作为太子,自幼饱读儒家经典,父皇的言传身教早已在他心中刻下了烙印。他几乎是本能地,给出了一个最符合他储君身份的答案。
“父皇仁德,念及旧情。”
他的声音温润而诚恳,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同。
“此乃‘仁君’之风。打天下时,同袍们是兄弟;坐天下后,他们是功臣。不忘糟糠之妻,不弃患难之友。这正是父皇与天下臣民,乃至与我等皇子,所一直强调的‘与民同苦’的体现。”
这是最标准、最光正伟大的答案。
是足以写进史书,流传千古的帝王品德。
朱标说完,自己也觉得理应如此。父皇戎马一生,最重情义,这难道不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吗?
然而,顾宸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赞许。
他只是不置可否地微微颔首,仿佛在说“我听到了”,然后便将目光,平静地转向了另一侧的朱棣。
那眼神像是在说:下一个。
朱棣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像皇兄那般,时时刻刻以“仁德”为思考的出发点。常年统兵于北境,与骄兵悍将、与蒙古铁骑打交道,让他更习惯从最实际、最冷酷的角度去剖析问题。
他看到的是皇兄不曾看到的另一面。
“此乃‘帝王之术’。”
朱棣的声音,比朱标要低沉许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磨砺而出,带着金戈铁马的寒意。
“父皇深知,‘文人治国,不善用兵’。大明立国未久,北元未灭,天下未安。国朝最锋利的刀,始终是那群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骄兵悍将。”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将自己多年在军中的观察与思考,精准地表达出来。
“所以,他以‘富贵’换‘兵权’。”
“用世袭罔替的爵位、用数以万顷的田产、用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将这群桀骜不驯的猛虎饿狼,牢牢地捆绑在他朱家的战车之上。只要朱家的江山在,他们的富贵就在。他们的子子孙孙,就能永享荣华。”
“这,才是确保江山稳固、确保北伐大业能够不断胜利的,最实用之策。”
朱棣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顾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