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一种能让耳膜产生嗡鸣的死寂。
“本心”这两个字,仿佛拥有某种言出法随的魔力,将庭院内的一切都冻结了。
风停了,蝉鸣消失了,连流动的光影都仿佛被定格在廊柱之上。
朱标的儒雅与温厚,在这一刻碎裂成纯粹的茫然。他看着顾宸,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所学的一切,他对自己父亲的认知,都在方才被彻底颠覆。
德?术?
竟然都不是。
那父皇穷尽一生,苦苦支撑的,究竟是什么?
朱棣的状态则更为不堪。他眼中的灼热与自负,被一种冰冷的骇浪瞬间扑灭。他引以为傲的“帝王之术”,那套他从军中、从父皇的言行中揣摩出的冷酷法则,在“本心”二字面前,显得如此浅薄,如此可笑。
他像一个自以为窥得天机的学徒,却被告知,他连门都未曾入。
那股挫败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逆流起来。
隔壁的暗室,更是沦为了一座感官被剥夺的囚笼。
“咚!”
那一声闷响之后,朱元璋就维持着上身前倾,双肘抵桌的姿势,一动不动。
黑暗吞噬了他的龙袍,吞噬了他的表情,却无法吞噬他那骤然粗重、如同破旧风箱般拉扯的呼吸声。
他败了。
在顾宸说出“本心”二字时,他就知道自己败了。
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在猜测,不是在分析。
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连他自己,都用“天子威严”这层厚厚铠甲,包裹了数十年,不愿再去凝视的事实。
现在,这层铠甲即将被剥开。
就在朱标与朱棣的注视下,就在他朱元璋的聆听下。
顾宸背起了双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的气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方才的锋芒毕露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带着岁月质感的厚重。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木墙,越过了空间的阻隔,直直地钉在了隔壁暗室中那道僵硬的身影上。
钉在了朱元璋的心底。
“二位殿下生于皇家,自呱呱坠地起,便是金尊玉贵,锦衣玉食。”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所以,你们不懂饥寒之苦。”
“而陛下,出身草莽。”
顾宸的话锋一转,如同一把剥茧的细刀,精准地切入了问题的核心。
“他与那群如今身披蟒袍、高坐公侯之位的勋贵,是真正一起在泥潭里打过滚的。”
“是在刀口下,从敌人手里抢过半块发霉饼子的。”
“是在尸体堆里,背靠着背,在同一个战壕里睡过觉的兄弟!”
“兄弟”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朱棣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他想起了在军中,那些愿意为他挡刀的亲兵,想起了在北平的风雪里,与他分食一壶烈酒的将领。那是一种不需要言语,便能托付生死的信任。
可……那能和父皇与开国勋贵们相比吗?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从一无所有到建立一个皇朝的交情!
顾宸没有给他们兄弟二人太多思考的时间,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继续向下猛砸!
“所以,在陛下的心中,从来就不止住着一个‘天子’!”
“那里,还住着一个‘凡人’!”
“‘天子’的律法,‘天子’的江山社稷,告诉他,必须用‘术’去制衡功臣,必须用严刑峻法来维护国本,剪除一切潜在的威胁!”
“但那个‘凡人’的本能,那个叫‘朱重八’的凡人,却在无时无刻地告诉他——”
顾宸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的气势攀升到了顶点。
“——必须让这群随自己从濠州城里走出来,九死一生的老兄弟,过上人上人、富贵无忧的日子!”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