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从文华殿到御书房的路,不长,却从未如此寂静。
朱标和朱棣被留在了殿外,他们甚至没有得到一句解释。
父皇的背影决绝,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那是连面对百万大军都未曾有过的神情。
顾宸跟在御驾之后,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中轴线上,仿佛在丈量着这座皇宫的心跳。
夜风拂过,吹动他单薄的衣衫,却吹不散他身上那股源自“帝国经济论”的恐怖气场。
朱标与朱棣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瞳孔深处,看到了相同的、无法言喻的震撼与敬畏。
帝王之师。
这四个字,已然化作一道无形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们的灵魂。
……
御书房内。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挤出水来。
所有宫人、太监,早已被朱元璋一道眼神摒退。
殿门在身后合拢的沉闷声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这里,没有太子,没有燕王,没有朝臣,没有任何旁观者。
这是自顾宸出现以来,这位布衣天子与这位布衣“方士”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式”会面。
一场剥离了所有身份与伪装的,最原始、最直接的对峙。
朱元璋坐在那张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龙椅上。
他没有批阅奏折,没有端着茶杯。
他的双手,就那样按在膝上,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前倾,构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
那双饱经风霜、历经无数杀伐与背叛的眼睛,此刻不再有任何情绪的遮掩,只剩下最纯粹的审视与探究,死死地锁定在跪于殿中的顾宸身上。
没有寒暄。
没有铺垫。
洪武大帝撕开了所有虚伪的面纱,用他最习惯的方式,直击要害。
“顾宸。”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带着金石摩擦的质感,回荡在空旷的御书房内。
“‘吏治改革’的部署,已在悄然进行。”
“勋贵那边的‘走私’,收网在即。”
“朝廷的财政,也因你的‘银行’计划,初现转机。”
他一字一顿,每说出一件,眼中的探究就更深一分。
“你为咱,为大明,解决了三大核心难题。”
“这是开国以来,咱麾下无数文臣武将,耗费心血也束手无策的顽疾。”
话音至此,他停顿了。
那股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重量,化作实质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朝着顾宸碾压而去。
这是帝王的威压。
是足以让三品以下的官员肝胆俱裂,心神失守的恐怖气场。
然而,跪在那里的顾宸,神色平静得不可思议。
他甚至没有抬头。
“说吧。”
朱元璋的声音再度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你到底想要什么?”
“是文华殿大学士,是内阁首辅,是堂堂一品的官位?”
“是封侯拜将,是福荫子孙,是与国同休的爵位?”
“还是……”他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了殿角那几口还未入库的,装满了黄金的箱子上,“象征着无尽权力的,黄金万两?”
面对这足以碾碎世间九成九九风骨的帝王三问,顾宸的身体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他动了。
却不是抬头回答。
而是,俯身,叩首。
他深深地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行了一个至重至诚的磕头大礼。
咚。
那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御书房内,清晰得宛如暮鼓晨钟。
“回禀陛下。”
顾宸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一丝被压抑的沉重历史回响。
“草民孑然一身,父母皆亡于元末战乱。”
这句话,让龙椅上的朱元璋心头微微一动。
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然而,顾宸立刻转折了话题,没有让这丝共情有任何发酵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