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起头。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朱元璋看到了。
那里面，没有对权力的渴望，没有对财富的贪婪，没有对名望的执着。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对国家社稷的，纯粹到近乎执拗的平静。
“草民所求，非官。”
“非爵。”
“更非金银。”
顾宸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敲打在朱元璋的心弦上。
“草民只求陛下，能用草民之策，打造一个……万世强明！”
他的目光，第一次毫无闪避地直视着龙椅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
那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那是一种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的坦诚。
“让草民父母之悲剧，让元末那千千万万百姓流淌的血与泪，在大明的疆土上，再不重演！”
“若陛下觉得，草民的学问，草民这个人，是威胁到朱家江山的变数……”
顾宸的语气平静到可怕。
“随时可取草民性命。”
“草民不惧死。”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毕生的信念。
“只惧国不强！”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无形的九天惊雷，越过了所有猜忌、试探、权衡的屏障，狠狠地劈在了朱元璋的心中！
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也是最深的那一丝，对顾宸的猜忌。
一个“无所求”的人。
一个“不惧死”的人。
这样的人，要如何掌控？
金钱，无法收买。
权势，无法威胁。
美色，他孑然一身，似乎也无此欲望。
甚至连死亡，他都毫不在意。
朱元璋穷尽一生所掌握的，那些用以驾驭臣子、平衡朝局的帝王心术，在顾宸面前，骤然失效了。
他无法用常规的任何一种手段，去控制他，去拿捏他。
御书房内，陷入了更漫长，更深沉的沉默。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朱元璋靠回了龙椅，那股前倾的压迫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
他脸上的凌厉与审视，正在一点点地褪去，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震撼、欣赏、以及一丝……“了然”的神色所取代。
他明白了。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对于顾宸而言，世俗的官爵、荣耀和财富，真的就如同路边的尘土，他甚至懒得弯腰多看一眼。
他追求的，是比这一切都更宏大，更虚无，却也更真实的东西。
是“道”。
是“济世”之“道”。
是“万世强明”之“道”。
而实现这个“道”的唯一途径，就是被“重用”。
被他这个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毫无保留地“重用”。
这才是唯一能够“控制”顾宸的方式。
用他的抱负，去“绑架”他。
用这个国家，去“束缚”他。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罢了……”
良久，一声悠长的叹息，从朱元璋的胸膛中发出。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无可奈何的认命。
他挥了挥手，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起来吧，顾宸。”
“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