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的空气,因皇帝那声嘶吼而变得滚烫、粘稠。
朱元璋胸膛的起伏,宛如一台正在极限运转的巨大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走殿内的氧气,每一次呼出都喷射着灼人的欲望。
他那双鹰目,死死地锁在顾宸身上。
那里面燃烧的,是穿透了数百年时光,从濠州孤庄的那个饥饿少年身上,一路蔓延至今的,对贫穷最刻骨的恨意。
看到这副模样的朱元璋,看到那双被“钱”这个字彻底点燃的瞳孔,顾宸心中最后一丝悬浮的尘埃,终于落定。
成了。
他要的,不是一次性的赏赐,不是暂时的信任。
他要的,是这个帝国最高权力核心,亲口吐出的,一道足以改变国运走向的“口谕”。
他成功了。
他将这位马上皇帝的终极欲望,从“打下多少土地”,强行扭转到了“赚回多少银子”这条全新的,甚至可以说是离经叛道的赛道上。
顾宸的身躯,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躬了下去。
这个躬身的弧度,比之前对太子朱标行的任何一次礼节,都要更深,更沉。
那副始终挂在脸上的,玩世不恭的面具,此刻悄然剥落。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宗教仪式般的虔诚与恳切。
他的语气,不再是循循善诱的引导,而化作了请命出征般的决绝。
“陛下。”
两个字,清清楚楚,砸在死寂的殿中。
“儒学,是教人‘仁义’,是教人安分守己,是教人固守田亩。”
顾宸没有再用任何比喻,没有再讲任何故事,他的声音平直,却带着一种图穷匕见的锋利。
“但这儒学,它不教人‘生财’。”
“它甚至,从骨子里就排斥‘算计’与‘营利’。”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那张依旧涨红的帝王面孔,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于狂热的坚定光芒。
这一刻,他将自己一直以来层层铺垫,步步为营的终极目的,彻底摊开在了朱元璋的面前。
“草民的学问,不谈虚无缥缈的‘仁义道德’。”
“只谈‘实学’!”
“只谈‘格物致知’!”
“只谈如何‘实实在在地’,让陛下的内帑充盈,让大明的国库满仓!”
话音未落,他再次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锻打出来的钢钉。
“草民恳请陛下,在现有的国子监之外,另立‘实学馆’!”
“实学馆”三个字一出,朱元璋那因为狂热而微微失焦的眼神,骤然一凝!
他仿佛闻到了一股新奇而又充满诱惑的气息。
顾宸没有给他任何思考与权衡的余地,语速陡然加快,如连珠炮般将他的构想,他的野心,他的整个蓝图,尽数砸了出来!
“此馆,不读四书五经,不考八股文章!”
“此馆专授‘算学’!”
顾宸伸出一根手指。
“让天下财富,皆有账可查,让每一分税收,都逃不出陛子的五指山!”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专授‘格物’!”
“用以改良军械,设计水利,让大明的炮火更烈,城墙更坚,河道更畅!”
第三根手指。
“专授‘化学’!”
“摆脱那些方士的炼丹骗术,去探究金石本质,为大明冶炼出更精纯的钢铁,制造出更犀利的兵刃!”
最后,他并拢四指,虚虚一握,仿佛将整个天下都握在掌中。
“以及,‘经世济民’之术!”
“草民愿以毕生所学,为陛下,为大明,亲自培养出一批能算清天下账、能远赴重洋开海贸易、能改进冶炼工艺、能设计无敌战舰的‘实干’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