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那雷鸣般的声音,在小小的禅房内反复冲撞,震得朱棣耳膜嗡嗡作响。
“兵……”
“道……”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桌案下的拳头,攥得骨节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指甲深陷掌心,刺痛感却远不及道衍这番话带来的灵魂战栗。
压抑。
令人窒息的压抑之后,是豁然开朗的悚然。
道衍的分析,不是解剖刀,那太精细,太温和了。
这是一柄开山巨斧,以最狂暴、最不讲理的方式,将他面前所有的迷雾与乱麻,连同山体本身,一并劈开!
露出的,是那条通往至高权力的,唯一、原始、血腥的道路。
在道衍的描绘下,顾宸不再是一个人。
他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
一头以“信用”为食,以“账本”为骨,以“利率”为爪牙,盘踞在大明心脏,即将吞噬皇权的金融巨兽。
朱棣不得不承认,道衍的眼光,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谋士都要毒辣,都要看得长远。
他看到了自己都未曾深思的死角——那个潜藏在顾宸完美计划之下,对未来皇位继承人的致命威胁。
朱棣喉结滚动,干涩地咽下一口唾沫。
“顾先生……的确深不可测。”
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
承认对方的可怕,让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但他又不甘心。
仅仅是隔岸观火,仅仅是被动地等待?
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他需要一个更主动的筹码,一个能够插入顾宸那看似天衣无缝的“金融霸道”体系中的楔子。
他的脑中,一道灵光闪过。
朱棣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带着一丝不易察chiffres的试探。
“道衍先生,顾宸还开办了‘实学馆’。”
“要亲自授课,传授他那套‘经世济民’之术给皇子们。”
这句话,是他最后的疑虑,也是最后的考验。
如果顾宸连皇子们的心智都能影响,那未来的大明,还有他朱棣的立足之地吗?
禅房内的空气,再一次凝滞。
烛火的微光,映照着道衍那张枯瘦的面容,晦暗不明。
然而,预想中的忧虑并未出现。
死寂之中,一声低沉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笑声,突兀地响起。
“呵……”
那笑声越来越大,从压抑的低笑,变成了充满了轻蔑与狂热的放声大笑。
“哈哈……好!好啊!”
道衍猛地站起身,僧袍鼓荡,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激起回音。
“贫僧倒要看看,他这‘银行家’,要如何教导那些天生的帝王之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再无半点出家人的平和,只剩下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兴奋。
道衍的双眼在黑暗中亮得骇人,死死锁住朱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