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寒风,似乎仍旧盘桓在朱棣的骨血深处。
尽管他早已返回应天府,身处这温暖如春的燕王府邸,但道衍那夜的话语,却化作了一座无形的冰山,镇压在他的心头。
“军事壁垒”。
这四个字,成了朱棣每日醒来,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他不再关注京城的风花雪月,不再理会文臣间的诗酒唱和。他的目光,早已越过应天府高耸的城墙,投向了那片属于他的、广袤而肃杀的北境封地。
那里,有他百战余生的精锐士卒。
那里,有他用战功和威严换来的绝对忠诚。
那才是他的根。
顾宸在京城织网,一张无形无影,却能绞杀一切的大网。而他朱棣,要做那个立于网外的持刀人。
清晨的微光刚刚刺破窗棂,一名内侍便躬着身,悄无声息地滑入殿内,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宫里传旨,陛下有谕,请您即刻与太子殿下、诸位王爷一同前往国子监旁的新设学馆。”
朱棣的眼帘猛地掀开,眸中没有半点刚睡醒的惺忪,只有一片彻骨的冷冽。
实学馆。
又是顾宸!
那张大网的核心,那个织网的人,终于要亲自走到台前了吗?
朱棣沉默地起身,任由侍女为他穿上繁复的亲王朝服,冰冷的玉佩贴在腰间,带来一丝凉意。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激流,正在京城的地底深处汹涌,而今天,或许就是第一朵浪花拍击上岸的时刻。
……
“实学馆”的揭牌仪式,低调得近乎诡异。
没有百官云集,没有钟鼓齐鸣,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悬挂。
这里只是国子监旁一处被临时清理出来的宽敞庭院,几间主屋被彻底打通,改造成了一个巨大而空旷的讲堂。
然而,今日站在这里的第一批“学生”,其身份之尊贵,足以让整个大明王朝为之震动。
太子朱标,身姿挺拔,立于最前。
其后,是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以及周、楚、齐、鲁四王。
大明开国之后,太祖皇帝最成年的八位皇子,无一缺席,在此地肃立等候。
朱棣的视线扫过自己的几位兄弟。
大哥朱标温润儒雅,眼神里带着一丝对新学问的好奇。二哥朱樉与三哥朱棡则显得有些不耐,他们更习惯于金戈铁马,对这种“讲堂”天然地抱有几分轻视。
只有朱棣,他平静地站在那里,肌肉却微微绷紧,整个人宛如一头潜伏在草丛中,观察着猎物巢穴的猛虎。
他知道,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讲学。
这是顾宸在向他们,向整个皇族,展示他的獠牙。
在讲堂西侧一堵厚实的墙壁内,一间特意开辟出的暗室中,光线昏暗。
朱元璋端坐其中,身前的墙壁上,只有一个巧妙伪装过的观察孔。他的目光,穿过这道狭窄的缝隙,精准地落在讲堂之内,落在他的每一个儿子身上。
他要亲耳听一听,亲眼看一看,这个顾宸,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片刻之后,脚步声响起。
顾宸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象征身份的朝服,仅仅一身朴素至极的青色儒衫,双手空空,神情平静。
他走上讲台。
讲台上空无一物。
没有孔夫子,没有孟夫子,没有任何儒家圣贤的牌位。
正中央,只有一块用黑漆反复涂刷,被擦拭得光可鉴人的巨大木板,旁边静静地放着几根白色的粉笔。
台下,是一排排为了今日临时赶制出来的简易木桌。
这场景,陌生,古怪,充满了对传统的颠覆与冒犯。
顾宸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八位神情各异的皇子,没有丝毫面对皇族的谦卑与惶恐。
他没有温文尔雅的开场白,没有引经据典的客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