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圈弧内的草皮被一百二十分钟的践踏磨得有些斑秃。李奇站在那片裸露的泥土地上，能感觉到细小的沙砾透过鞋底传来粗糙的触感。他低头调整着护腿板的位置，动作很慢——不是故意拖延，而是每一次弯腰，脚踝处肿胀的皮肤被绷带勒紧的痛楚都让他需要咬牙才能完成。
裁判拿着名单走向中圈，韩国队的队长孙兴慜正在和他交流什么。李奇没有听，他的目光越过半场，落在那片十二码外的白色圆点上。灯光从顶棚直射下来，在那个小小的区域投下惨白的光晕，像舞台的追光灯，也像手术台的无影灯。
张林已经走向球门。这位老门将的脚步很稳，但李奇看见他反复握紧又松开手套的手指——那是神经高度紧绷的下意识动作。张林走到门线上，转过身，朝着中圈方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吼了一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口型很明显：“交给我！”
韩国队第一个主罚的是他们的中场核心李在成。他抱着球走向点球点，步伐从容得近乎傲慢。北看台的中国球迷爆发出巨大的嘘声，试图干扰他。南看台的韩国球迷则用整齐的呐喊压过嘘声：“大韩民国！大韩民国！”
李奇没有看李在成。他闭上眼睛，深呼吸。鼻腔里灌满草皮被反复践踏后散发的青涩气息，混合着汗水、泥土和远处飘来的爆米花甜腻气味。耳朵里充斥着两种语言的呐喊、嘘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心跳。
砰！
射门声透过喧嚣传来。紧接着是韩国球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李奇睁开眼，看见张林跪在门线上，双手撑着草皮，头深深埋下去。球网还在颤动。
0:1。韩国队领先。
裁判示意中国队第一个主罚者上场。吴指导站在场边，朝李奇点了点头。没有喊话，没有手势，就只是一个点头。
李奇深吸一口气，开始朝点球点走去。
从中国到卡塔尔，从亚洲杯小组赛到半决赛点球大战，这条路走了几千公里，一百二十分钟。而现在，只剩下十二码。
他走得很慢。右脚的每一次落地，脚踝深处都传来清晰的刺痛——麻药的效果已经完全消退，真实的疼痛像苏醒的野兽，开始撕咬神经。但他走得很稳，左脚、右脚、左脚、右脚，步幅均匀，节奏平缓。看台上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一瘸一拐走向点球点的红色身影上。
中国球迷的呼喊变得整齐：“李奇！李奇！李奇！”
韩国球迷则爆发出更大的嘘声和干扰声，有人挥舞着红色的恶魔角，有人做出夸张的挑衅动作。
李奇走到点球点，弯腰捡起球。皮革表面沾满了草屑和泥土，有些湿滑。他用球衣下摆擦了擦球，动作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然后他把球稳稳放在白色圆点上，没有调整，一次到位。
他退后五步，站定。
抬起头，望向球门。韩国门将金承奎正在门线上左右移动，双臂展开，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猛禽。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奇，试图施加心理压力。
李奇没有看他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球门右下角——那是守门员最难扑救的角度，也是他练习过千百次的位置。
裁判的哨声短促地响起。
助跑。
第一步，左脚。第二步，右脚。第三步，左脚稳稳踏在球旁。整个过程中，他的视线没有离开那个预想中的角落。
摆腿。
不是大力抽射，也不是精巧的推射。而是用右脚脚内侧，吃准皮球中下部，脚腕有一个细微的内旋动作。
球离地。
它没有旋转，没有弧线，笔直地飞向球门右下角。速度不快不慢，轨迹干净得像用尺子量过。
金承奎判断对了方向。他全力向右侧扑去，身体在空中完全舒展，手套的指尖尽力伸长——
差了三厘米。
球擦着立柱内侧，撞上边网。
1:1。
李奇没有庆祝。他甚至没有看球入网的瞬间。在触球完成的刹那，他就已经转过身，开始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脚步和来时一样慢，一样稳。
身后，中国球迷的欢呼声像海啸般席卷了整个体育场。但他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草皮，一步一步走回中圈。
郑毅第一个迎上来，用力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吼：“稳！”
冯涛拍了拍他的背，陈小海揉了揉他的头发。李奇只是点点头，走到中圈弧边缘，双手撑着膝盖，开始喘息。
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草皮上溅开细小的水花。脚踝处的疼痛此刻变得异常清晰，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次搏动式的刺痛。但他知道，自己完成了该做的事。
第一个主罚，稳稳命中。
压力，现在传给了对面。
他抬起头，看向韩国队第二个走向点球点的球员。那是个年轻边锋，脸上还带着稚气，但此刻写满了紧张。
点球大战，才刚刚开始。而李奇已经为这支球队，埋下了第一颗定心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