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小小的卡片,明明轻若鸿毛,此刻却似有万钧之重,压得朱标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眼中的世界,仿佛被这张卡片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他熟悉的、以水墨丹青勾勒出轮廓的大明江山。
另一半,则是卡片中那个色彩浓烈到刺眼,真实到让他灵魂战栗的未来盛世。
就在这极致的死寂与震撼之中,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如同尖针一般刺破了书房内的凝重。
“妖术!此定是西域传来的摄魂妖术!”
“殿下!此人来路不明,言行诡谲,万万不可轻信!”
“此物不祥!竟能将人魂魄锁于方寸之间,定是邪法!请殿下速速将其拿下,严刑拷问!”
站在朱标身后的几名幕僚和贴身侍从,终于从那画面的冲击中挣脱出来,取而代z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的脸色苍白,眼神中满是惊恐与抗拒,仿佛看到的不是什么盛世图景,而是地狱恶鬼的请柬。
在他们的认知里,如此逼真的东西,绝非人力可为,必然与鬼神、与禁忌的方术有关。
然而,这些焦急万分的进言,却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未能在他心中激起半点涟漪。
朱标的听觉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屏蔽了。
他的全部心神,依旧死死地胶着在那张名为“照片”的薄片之上。
他贪婪地看着画中那一家三口。
看着男人眼中的坚毅与温和,看着女人唇边的温柔与满足,看着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脸上毫无杂质、纯粹到耀眼的笑容。
那是他走遍大明,巡视过无数州府,都未曾见过的笑容。
大明的百姓也会笑。
丰收时会笑,免赋税时会笑,领到朝廷赈济时也会笑。
但那种笑里,总是夹杂着一丝对未来的忧虑,一丝对上天的祈求,一丝久经苦难后的麻木。
绝不是这样!
绝不是这样仿佛阳光本身一般,灿烂、自信、且理所应当的幸福!
“寻常百姓……”
朱标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念着这四个字,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才是他毕生所求的终极景象!
这才是他辅佐父皇,从尸山血海中一步步走来,想要为这天下万民开创的未来!
可它竟然……竟然在七百年后,真的实现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流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狂喜、向往、以及巨大失落的复杂情绪。
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迟钝的动作,抬起了自己的手。
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的手掌在半空中停顿,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指令,从他喉间发出。
“你们,都退下。”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威严。
“殿下!”
为首的幕僚还想再劝,他看到了太子殿下眼中那近乎痴迷的神采,心中警铃大作。
“退下!”
这一次,朱标的声音陡然加重。
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一种储君独有的、不容任何人挑战的意志。
众人心头剧震,再不敢多言半句。
他们躬下身,带着满腹的忧虑与恐惧,一步步倒退着离开了书房。
厚重的殿门被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殿内,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朱标将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一件传国玉玺般的绝世珍宝,轻轻地放在了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
他的指尖在离开照片的瞬间,甚至能感到一丝不舍的留恋。
他终于抬起头。
那双温润儒雅的眸子,此刻燃起了两簇灼热的火焰,死死地盯住陈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