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胸中的那口浊气,死死地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那张因常年风吹日晒而显得刚毅的面庞,血色在一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种难堪的灰白。
窘迫。
震撼。
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被他自己一直忽略的无力感。
这些感觉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这位战功赫赫的燕王,牢牢地困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这些。
真的,从未想过。
他的世界,是刀枪的碰撞,是骑兵的奔袭,是战术的推演,是胜利的荣光。粮食,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一个确保他能赢得下一场战争的必要条件。
而现在,陈凡用最残忍的方式,将这个数字背后的血肉与骨骼,赤裸裸地剖开,呈现在他的眼前。
那些拉船的民夫,他们吃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淬了毒的钢针,扎进了朱棣的心里,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
他,大明的塞北屏障,护佑着身后的亿万子民。
可他赖以为生的军粮,却是由另一群同样是大明子民的人,用近乎牲畜的方式,用血与命,一寸一寸挪到他面前的。
何其荒谬!
何其讽刺!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朱元璋那双布满了风霜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陈凡,眼神中不再是最初的审视与好奇,而是多了一份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负的凝重。
太子朱标,则是一脸的探寻与深思,他的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消化着这番话带来的巨大冲击。
看着哑口无言的朱棣,和同样陷入沉思的朱元璋与朱标,陈凡知道,情绪的铺垫已经足够。
是时候,用最冰冷、最无情的数据,给这幅血泪画卷,钉上最后一颗棺材钉了。
“陛下,殿下,我们不妨来算一笔账。”
他的声音平静,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凡没有直接说出“漕运”二字,那太过笼统。他要的,是让这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亲眼看到肌体上那道正在流脓的伤口。
他转身,走向一旁的御用书案。
每一步,都走得不疾不徐。
脚步声在空旷的谨身殿内回响,清晰得如同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走到书案前,那里摆放着最上等的徽墨与澄心堂纸。
他拿起一支崭新的狼毫,蘸饱了墨。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他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展示。
“我大明,为保北疆无虞,每年需从江南调运至北方的粮食,约为四百万石。”
他的声音响起,同时,笔尖落在纸上。
“这,仅仅是户部奏折上,那个最光鲜的数字。”
陈凡的笔尖一顿,在“四百万石”下,划了一道重重的墨痕。
“漕运,需征用民夫。按照我大明定制,每名运兵,需四名民夫支应。也就是说,一名士兵在船上运粮,岸上,便有四个人,用纤绳拉着船走。”
他的目光从纸上抬起,扫过朱棣那张愈发苍白的脸。
“运输四百万石粮食,从南至北,千里水路,所需民夫,不下二十万!”
“二十万!”
这个数字,他一字一顿地念出,随即笔走龙蛇,在纸上写下。
“这二十万青壮,一年到头,离乡背井,投身于这无休无止的劳役之中。他们本该是田地里的好手,是家中的顶梁柱。敢问一句,这二十万人误了多少农时?又因此荒了多少本该产出粮食的田地?”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