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也无需回答。
陈凡的笔没有停。
“漕船,需定期修造。一艘标准的漕船,能载粮四百石,需耗费上等木料几何?铁料几何?桐油几何?从采办到督造,再到下水,一艘船的造价,又是多少银子?”
“一艘船,又能用几年?风吹日晒,水浸船蛆,三年一小修,五年一大修。这笔开销,户部的账本上,又是怎样一笔糊涂账?”
一连串的数字与名词,从他口中流出,又被他迅速地记录在纸上。
那些冰冷的文字,此刻仿佛有了生命,在纸上扭动、汇集,构成了一副吞噬金钱的恐怖图景。
他的语速,再次加快。
“沿途官吏,上下其手!”
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墨迹在纸上都显得锋利了几分。
“粮食从江南的官仓出库,管库的胥吏要刮一层‘仓耗’。装船之后,沿途的卫所、闸口,哪一个不要‘孝敬’?哪一个关卡的官吏,不把这漕运当成自家的钱袋子?”
“从粮仓出库,到运河关卡,再到北平入库,层层盘剥,十不存一!这笔被官员们美其名曰‘耗羡’的银子,最后,又是多少?”
朱元璋的指节,在龙椅的扶手上,无声地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这一生,最恨的就是贪官污G。
陈凡的话,每一个字,都戳在他的心窝子上。
而陈凡,却指向了最致命,也最让人绝望的一点。
“以上种种,尚是人祸。人祸,尚有法可依,有典可查,有刀可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某种冷酷的意味。
“最大的损耗,在于天灾与技术!”
“漕船简陋,运河漫长,千里水路,变数无穷!一旦遇上狂风暴雨,河水暴涨,一船粮食,连人带船,说沉就沉!打捞起来的,又有几分?”
“夏日炎炎,暑气蒸腾,船舱之内,密不透风。储藏之法,极其原始。粮食一旦受潮发热,便会发霉、腐败、结块!最终只能悉数倒入河中,化为淤泥!”
“这部分因为天时与技术落后而产生的损耗,甚至远远超过了所有官员的贪墨!”
“这,才是真正无解的死局!”
话音落。
笔锋收。
他将那支狼毫,轻轻搁在笔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整个大殿,死寂一片。
只剩下朱棣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陈凡拿起那张写满了触目惊心数字的纸,缓步走下台阶,推到了朱元璋的面前。
那张纸上,墨迹淋漓,字字泣血。
“陛下,结论便是。”
陈凡的声音,此刻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我们每将一石米,安安全全地送到北平,送到边关将士们的手中,在它的背后,就有近三石的粮食,被白白地浪费在了路上!”
“还有数倍于此的人力、物力、财力,被这条看似功在千秋的运河,无情地吞噬!”
这笔账,是朱元璋从来没有从户部的任何一本奏折中,看到过的账。
户部的官员只会告诉他,今年漕运四百万石,实到三百八十万石,损耗二十万石,合乎定制。
他们永远不会告诉他,为了这三百八十万石,江南付出了什么。
也不会告诉他,那二十万民夫,和另外被吞噬掉的,远超账面损耗的粮食,去了哪里。
那个血淋淋的,一比三的比例。
那个最终用朱笔圈出的结论。
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朱元璋的眼球上。
刺得他眼睛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