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承平,人口滋生,土地兼并日益加剧。
当他这一代打天下的功臣宿将都已化为尘土。
当官场上的风气,不再是如今的谨小慎微,而是变得盘根错节,贪腐成风。
到那时……
到那时,这条维系着帝国命脉的大运河,会变成什么样子?
朱元璋的眼前,出现了一副幻象。
他看到一条浑浊的大河,河里流淌的不再是水,而是金银、是粮食、是无数百姓的血泪。
河的两岸,站满了无数脑满肠肥的官员,他们举着巨大的口袋,疯狂地从河中攫取着财富。
而他的子孙后代,坐在龙椅上,面对着空空如也的国库,面对着四处燃起的烽火,束手无策。
这条他亲手规划督造,自以为是千秋功业的大运河,必将成为一条缠在朱明王朝脖子上的致命枷锁!
它会一点一点地收紧,直到将整个王朝,活活勒死!
自己亲手制定的这项“祖宗之法”,竟然……会是一条亡国之策?!
“嗬……”
朱元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巨大的悔恨与后怕,化作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脏。
他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从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不怕蒙古人的铁骑,不怕任何枭雄的挑战。
他怕的,是自己亲手埋下的祸根,断送了自己用命换来的江山!
不行!
绝不行!
“必须改!”
一股狂暴的意志,从那恐惧的深渊中挣脱出来。
“立刻!”
“马上!”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在死寂的大殿中,炸响。
悔恨与恐惧,在这一刻,已经尽数化为冰冷的杀意与钢铁般的决心。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曾让无数人不敢直视的眼睛,此刻不再是震惊,而是恢复了帝王的深邃与锐利。
他的目光,越过御案,越过陈凡,精准地落在了太子朱标的身上。
那是他最信任的儿子,是他倾注了半生心血培养的储君。
改革漕运。
这八个字,背后牵扯着从江南到北平,数千里的利益网络,牵扯着成千上万的官吏、卫所、胥吏。
这不止是跟运河上的贪官斗,更是跟整个帝国的惯性,跟人性中最根深蒂固的贪婪去斗。
这块骨头,比打天下时啃下的任何一块硬骨头,都要难啃。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那里面,有父亲对儿子的期许。
有君主对臣子的考验。
更有一种沉重到无法言说的……托付。
他看着朱标,看着他那张因悲悯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用一种前所未有过的郑重语气,顺势问道:
“标儿,若你为君,当如何处置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