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朱标的脑海,依然是一片无法平息的轰鸣。
那一句“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化作了无数根淬毒的钢针,反复穿刺着他身为储君、身为读书人的一切尊严。
脸颊滚烫。
脖颈滚烫。
连耳根深处,都烧得火辣辣的疼。
他身为大明太子,自幼便被天下士人奉为圭臬,被父皇寄予厚望,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受此奇耻大辱?
然而,那极致的羞愧与愤怒,在胸膛里翻滚、冲撞,最终却撞上了一堵冰冷而坚硬的墙壁。
那堵墙,名为史书。
西汉,“七国之乱”!
四个冰冷的大字,如同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脑海深处。
吴王刘濞,以“清君侧”为名,纠集七国藩王,掀起滔天叛乱。
那段记载,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自己读过。
自己甚至为晁错的死而惋惜过。
可自己……怎么就从未想过,自己那尚未出世的儿子,会将这几乎亡国的惨痛教训,原封不动地,再走一遍?!
一瞬间,朱标想通了。
醍醐灌顶。
不,是当头棒喝后的血淋淋的清醒。
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自己和以黄子澄为首的东宫臣子们,都陷入了一个可悲的道德窠臼。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多么冠冕堂皇,又多么天真可笑!
他们理所当然地以为,仅凭着一道圣旨,凭着皇权大义,就能让那些镇守边疆,饮马瀚海的叔叔、兄弟们,乖乖交出兵权,俯首称臣。
他们都忘了。
他们彻彻底底地忘了!
那些藩王,在是“臣”之前,首先是手握屠刀,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武人!
他们的兵权,不是朝廷赏的,是他们一刀一枪,用无数颗蒙古人的头颅换来的!
想通了这一层,朱标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之前那股冲顶的血气,化作了冰冷的汗水,浸透了里衣。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温润儒雅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灰败和羞惭。
他对着陈凡,整理了一下衣冠。
然后,在朱元璋和朱棣错愕的目光中,这位大明的储君,对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之礼。
他深深地弯下了腰,一揖到底。
“先生教训的是。”
声音沙哑,再无半分储君的温润,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疲惫。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说出了后半句。
“朱标……受教了。”
陈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承受了这一拜。
没有谦让,没有扶起,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他并未就此放过朱标,更没有半分安慰的意思。
当朱标直起身子时,陈凡的矛头,再一次对准了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太孙,朱允炆。
“太子殿下,我之所以说你们的书读歪了,不仅是因为削藩之策。”
他的语气,依旧严厉,不带一丝温度。
朱标的心,猛地一沉。
还有?
仅仅是那愚蠢至极的削藩,还不足以让陈凡如此动怒?
只听陈凡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一刀刀割在一位未来父亲的心上。
“更是因为,您未来的好儿子,那位建文皇帝,其心胸之狭隘,手段之幼稚,简直令人发指!”
这句话,让朱元璋那一直微眯着的双眼,陡然睁开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