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骑着自行车赶到小雷家村的时候,村口的大槐树下,已经黑压压地围满了人。
村民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人群中央,临时搭起了一个简陋的土台子。台上,几个穿着中山装,别着钢笔的干部,正襟危坐,满脸严肃。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国字脸,表情不怒自威,显然就是工作组的头头。
台下,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年轻人,正梗着脖子,倔强地站在那里。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眼神像头不屈的野狼。
不用问,他就是雷东宝。
“雷东宝!你知不知罪!”台上的国字脸干部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你无视组织纪律,擅自将集体土地分给个人,大搞包产到户,这是典型的资本主义复辟!是挖社会主义的墙角!你这是在把贫下中农,往火坑里推!”
雷东宝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大声反驳道:“我没有!我就是想让大家伙儿吃饱饭!大锅饭,干好干坏一个样,谁有劲儿?把地分下去,家家户户都当自己的事儿干,粮食产量翻了一番!这怎么就成资本主义了?吃饱饭还有错了?”
“放肆!你还敢狡辩!”国字脸干部气得脸色铁青,“政策就是政策!集体化道路,是中央定下的大方向,岂容你一个村支书胡来?今天,我们就要在这里,把你这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典型,好好批一批,以正视听!”
眼看着一场批斗大会就要开始,村民们吓得噤若寒蝉,雷东宝虽然硬气,但面对“走资派”这顶大帽子,也是百口莫辩,急得双眼通红。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外传了进来。
“等一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干净的确良衬衫和蓝色工装裤的年轻人,推着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分开人群,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陈锋。
他无视了所有人惊诧的目光,径直走到台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介绍信,递给了台上的国字脸干部,语气平静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是京城红星轧钢厂的技术下乡顾问,陈锋。受厂里委派,来通县考察和指导社办企业的生产工作。路过这里,听到几位同志在讨论生产问题,有点不同的看法,想跟几位探讨一下。”
“红星轧钢厂?技术顾问?”
这几个字眼,就像一颗炸雷,在现场所有人耳边响起。
京城来的大干部!还是全国闻名的红星轧钢厂!
国字脸干部接过介绍信,狐疑地看了看,当看到那鲜红的印章和杨兴国的亲笔签名时,他脸上的傲慢顿时收敛了不少,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原来是陈顾问,不知道你对我们处理内部问题,有什么高见啊?”他的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服气。
陈锋笑了笑,他没有直接为雷东宝辩护,而是将话题引到了一个更高的高度。
“这位同志,我问你,咱们搞集体,为的是啥?不就是为了让大家伙儿拧成一股绳,多打粮食,多给国家做贡献吗?要是老法子让大伙儿都提不起劲儿,干好干坏一个样,那粮食上不去,这不就跟咱们的初衷拧着来了吗?”
一句话,直接把对方问住了。
陈锋没等对方回答,继续说道:“我刚才听你们说,小雷家村今年的粮食产量,比去年翻了一番,是不是?”
“是……是又怎么样?这是用破坏集体经济换来的!”国字脸干部嘴硬道。
“产量翻番,就意味着能给国家多交一倍的公粮,意味着城里的工人们能多吃一口商品粮,意味着能为国家的工业化建设,多出一分力。请问,这是在给社会主义做贡献,还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
陈锋看着他们发懵的表情,又加了一记猛料。
“我看雷东宝同志这法子,地还是集体的地,可活儿分到了各家头上,谁家干得好,谁家分得多,这不就让人的心气儿都上来了吗?这叫啥?
这就叫调动大家的积极性!我们红星轧钢厂,京城的大厂,现在也搞计件工资,干得多拿得多,工人们的干劲儿冲破天!部委领导都夸这是好办法!怎么到了你们这儿,一个道理,就成了挖墙脚了?”
他这番话,没有掉书袋,全是实打实的大白话,但逻辑严密,还把部委领导和红星轧钢厂这杆大旗给扯了出来。
国字脸干部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就是一个县里的小干事,哪里敢质疑京城大厂的改革经验?更不敢质疑部委领导的肯定!他要是敢说红星厂搞计件工资是错的,明天就得被扒了这身皮!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色憋得像猪肝一样。
整个场面,瞬间逆转。
台下的雷东宝,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口才无双的年轻干部。他只觉得,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那颗因为被误解而憋屈不已的心,像是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而周围的村民们,更是像看神仙一样看着陈锋,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感激。
看着台上那几个干部憋得像猪肝一样的脸色,和台下雷东宝那混杂着震惊、感激和狂喜的眼神,陈锋只是平静地笑了笑,将介绍信从国字脸干部的手中抽了回来,仔细地叠好,放回了上衣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