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东宝的酒彻底醒了。
他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迷茫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像是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陈锋给他画的这张大饼,不,这张切实可行的发展蓝图,让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他二话不说,拉着陈锋就往村部办公室里走,从抽屉里翻出纸笔,恭恭敬敬地摆在陈锋面前。
“陈兄弟,你刚才说的那个……那个‘轮窑’,你快给俺画画,俺是个粗人,记性不好,怕忘了。”
看着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陈锋哑然失笑。
他也不推辞,拿起铅笔,就在那张粗糙的草纸上,迅速勾勒起来。
他没有画复杂的工程结构图,那玩意儿雷东宝也看不懂。他画的是一种类似于立体剖面图的示意图。
“你看,传统的土窑,是一次性把所有砖坯放进去,从点火到冷却,整个窑的温度都在变化,所以烧出来的砖,有的过火,有的欠火,质量很不稳定。”
陈锋一边画,一边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着。
“但这个轮窑不一样,它是一圈连通的窑室,像个环形跑道。火,是在这个跑道上‘跑’的。这边正在烧,火的热气会预热下一间的砖坯;
而烧完的那一间,抽进来的冷空气又会给砖降温,同时冷空气自己也被预热了,再送去助燃。这样一来,热量就循环利用起来了,不仅省煤,而且每一间窑室的烧制温度和时间都能控制得非常精确,烧出来的砖,质量自然就上去了。”
他画得清晰,讲得明白,把复杂的物理学和热力学原理,用“火在跑道上跑”这样的大白话讲了出来。
雷东宝虽然不懂什么叫热量循环,但他听懂了核心——这个叫“轮窑”的玩意儿,省煤,而且烧出来的砖质量好!
这就够了!
他看着图纸上那个巧妙的环形结构,眼神里充满了震撼。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烧个砖头而已,怎么还能有这么多道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神了!真是神了!”雷东宝由衷地赞叹道,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画着轮窑图纸的草纸折好,贴身放进了怀里,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陈锋看着他珍重的样子,笑了笑,顺势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雷书记,图纸我给你了,轧钢厂的销路,我也可以帮你牵线。不过,我也有个小小的要求。”
“陈兄弟你说!别说一个,就是一百个,俺也给你办到!”雷东宝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地说道。
陈锋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口水,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也知道,现在城里物资紧张,尤其是肉、蛋、禽、菜这些东西,光靠供应那点,根本不够吃。我们轧钢厂几千号工人,每天累死累活地为国家炼钢,总得让他们吃饱肚子,才有力气干活吧?”
雷东宝连连点头:“是这个理,是这个理!”
“所以,我想跟你这儿,跟你们小雷家村,达成一个长期的合作协议。”陈锋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我希望,你们小雷家,能成为我们红星轧钢厂的‘特供’农副产品基地。”
“特供……基地?”雷东宝咀嚼着这个新鲜又大气的词儿。
“对。”陈锋解释道,“就是你们村里养的猪,下的蛋,种的菜,除了完成国家的统购任务之外,剩下的,优先,并且以一个合理的价格,供应给我们轧钢厂。
我们厂派车,定期来拉。钱,我们一分不少地给,可以是现金,也可以用你们需要的工业券、布票,甚至是一些紧俏的工业品来换。”
这个提议,对雷东宝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农民最怕的是什么?就是东西种出来、养出来,卖不掉,或者被压价。
现在,陈锋直接给了他一个稳定、长期、而且价格公道的大客户!更重要的是,还能换到城里人挤破头都弄不到的票证和工业品!
这不光是解决了销路问题,更是给小雷家村的村民们,打开了一扇获取稀缺资源的窗户!
雷东宝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他几乎是瞬间就想通了这里面的巨大利好。
有了这个“特供基地”的名头,他们小雷家村在公社,在县里,腰杆子都能挺得更直!谁敢再说他们是资本主义尾巴?他们这是在为京城的大工厂,为国家的工业建设做后勤保障!这是政治任务!
“没问题!这事儿我拍板了!”雷东宝激动地一拍大腿,脸上的喜悦根本掩饰不住,“陈兄弟,你放心!从今天起,我们小雷家村养的第一头肥猪,下的第一个鸡蛋,都先紧着你们轧钢厂!谁要是不乐意,我雷东宝第一个不答应!”
陈锋笑着站起身,伸出了手:“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雷东宝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粗糙有力的大手,和陈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合作愉快!”
这一握,不仅仅是达成了一项口头协议。
更是陈锋为自己,为自己在乎的人,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匮乏年代里,牢牢地攥住了一个稳定、可靠、并且潜力无限的物资后勤基地。
小雷家村这颗种子,他今天亲手埋下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颗种子就会生根发芽,长成一棵能够为他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