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了解自家这位老爷了,越是如此,越是到了需要弃车保帅的时刻。
他从帮着赵瑁贪下第一笔款项时,就已预见到了可能会有今日。
他跪了下来,以头触地,声音平静无波。
“老爷言重了。奴才的一切都是老爷赐的,能为老爷分忧,是奴才的本分。”
赵瑁看着他,继续说道。
“你的心思,咱明白。你放心,你的后人,咱必定会妥善照料。”
赵忠贤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的儿子。
“老爷,奴才别无他求。只求老爷看在奴才这些年还算尽心的份上,能…能放良犬子赵秋,给他一条活路。奴才积攒的一些体己,足够他做个安分守己的平民百姓,绝不敢再攀附赵家,给老爷添麻烦。”
他特意提到了“放良”和“不敢再攀附”,意在划清界限,避免赵瑁疑心他儿子日后会凭借知晓的秘密反噬赵家。
赵瑁原本还打算假意说将名下几家由赵秋打理的店铺赠予他们,以示恩宠,顺便也是将赵秋继续绑在赵家这条船上。
此刻听到赵忠贤竟直接拒绝,只想求个“放良”脱籍,面色不由得微微一僵,心中瞬间涌起一股被切割、被轻视的愠怒。
这老狗,竟是如此急于撇清关系?!
然而,当他看到赵忠贤那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眼神中充满了一个父亲最后的恳求时,想起这几十年的主仆情分,想起赵忠贤确实知晓太多隐秘,若逼得太紧,恐生变故,那点心软和权衡终究占据了上风。
他叹了口气,伸手虚扶了一下。
“罢了,起来吧。你的请求,咱准了。咱会立刻让人办好赵秋的放良文书,再…再赠他百两白银,算是全了咱们主仆这一场情分。只要他安分守己,咱保他后半生无忧。”
赵忠贤闻言,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再次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
“奴才…谢老爷恩典!老爷的大恩大德,奴才…奴才来世再报!再来伺候老爷!”
赵忠贤那带着诀别意味的磕头与哽咽,仿佛为赵府这个夜晚的混乱,画上了一个充满不祥的休止符。
锦衣卫大队人马包围礼部尚书府邸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周边的坊市,自然也惊动了一墙之隔的刑部尚书王惠迪。王惠迪从睡梦中被心腹叫醒,听闻此讯,惊得直接从床榻上坐起,脸上血色褪尽。
“锦衣卫?包围了赵尚书府?毛骧亲自带队?”
王惠迪连珠炮似的发问,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立刻意识到,出大事了!赵瑁那边定然是东窗事发,而且程度远超他的想象!他不敢怠慢,一边匆忙派人去打探更详细的情况,一边立刻向自己的党羽,如麦侍郎等人发出紧急指令。
所有人近期务必小心行事,夹起尾巴做人,同时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想办法弥补各地粮仓的亏空,能补多少补多少,务必在朝廷派人核查之前,将账面做得好看些!
他却不知,此刻站在赵府大门外,一身飞鱼服在火把映照下显得格外肃杀的毛骧,那看似随意扫视四周的目光,正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若有若无地投向了他王尚书府邸的方向。
约莫一刻多钟后,赵府那朱红色、象征着权势地位的大门,才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赵瑁在一众家丁奴仆的簇拥下,面色阴沉地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