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热汤面下肚，何雨水身上暖了，心里的那股子绝望也散了不少。三大妈又拉着她的手，柔声安慰了她好几句，说的都是些“你哥也是个实心眼儿，你别往心里去”之类的体己话。等她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这才送她回家。
临走时，阎兆辰从里屋走了出来。
“雨水。”他叫住了她。
“兆辰哥。”何雨水停下脚步，想起刚才自己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阎兆辰走到她面前，并没有提刚才她和傻柱吵架的事，那会让她更难堪。他换了个话题，声音温和得像春天的风：“雨水，你学习成绩怎么样？”
何雨水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还……还行吧，在班里算是中上游。”
“想不想以后考大学？”阎兆辰又问。
“考大学？”何雨水眼睛里闪过一丝渴望的光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想是想，可……太难了。我这样的，能读完高中就不错了。”
“不难。”阎兆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难的不是读书，难的是你现在这样，三天饿九顿，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读书？人是铁，饭是钢，你哥他不懂这个道理，你得自己懂。”
阎兆辰的话，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了何雨水的心上。她低下头，眼圈又红了。是啊，再不想承认，自己也确实是在挨饿。
阎兆辰看着她这副可怜模样，压低了声音，像个循循善诱的先生：“雨水，我教你个法子。你回去以后，别再跟你哥硬吵。他那个人，你越是跟他对着干，他就越来劲，觉得自己跟戏文里的英雄好汉似的，在干一件顶天立地的大好事。你得换个法子，让他自个儿心疼你。”
“让他心疼我？”何雨水不解地看着他，这法子她可从来没想过。
“对。”阎兆辰的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你回去，别闹，也别发脾气。你就安安静静地坐着，他要是问你，你就哭。跟他说，你今天在学校上体育课，老师让大家跑圈，你才跑了两步，就头晕眼花，眼前发黑，差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晕倒。你就告诉他，你害怕，怕自己身子骨太弱，以后没法读书，没法工作，成了他的拖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一字一句地指点道：“你不要指责他一句，更不要提秦淮茹一个字。你只要让他看到你的虚弱，让他觉着对不住你。有时候，让人心里头过意不去，比跟他吵一百架都有用。”
何雨水呆呆地听着，阎兆辰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她混沌的脑子里，打开了一扇窗户。她从来没想过，事情还可以这样做。她以前只知道跟哥哥吵，吵完之后，除了两人都生气，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阎兆辰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崭新的五元大钞，不由分说地塞进何雨水冰凉的手里：“这十块钱，你拿着。别让你哥知道，自己偷偷去鸽子市买点肉，买点鸡蛋，给自己补补身子。记住，这是我‘投资’你的，等你以后考上大学，找到好工作，再加倍还给我。”
“兆辰哥，这……这太多了！我不能要！”何雨水吓了一跳，这可是十块钱啊，她一年的学杂费都用不了这么多。她连忙推辞，想把钱塞回去。
“拿着。”阎兆辰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把她的手合上，“你只有把自己照顾好了，才有资格去管别人。去吧，按我说的做。”
看着阎兆辰那双充满智慧和信心的眼睛，何雨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紧紧攥着那十块钱，那钱的温度仿佛透过手心，一直暖到了心里。她转身回了家。
屋里，傻柱正一个人坐在桌边生闷气，桌上的菜汤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看到妹妹回来，他拉不下脸，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何雨水没有像往常一样跟他顶嘴，而是默默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肩膀一抽一抽地，低声啜泣起来。
她哭得不大声，细细碎碎的，却像小猫的爪子，一下一下地挠在傻柱的心上，挠得他心烦意乱。
“又怎么了你？”傻柱终于忍不住了，语气生硬地问道。
何雨水抬起头，一张小脸煞白，嘴唇都没什么血色，眼泪汪汪的，看起来可怜极了。她哽咽着说：“哥……我……我今天在学校……上体育课的时候……差点晕倒了……”
“什么？”傻柱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搪瓷缸子都差点没拿稳，猛地站了起来，几步就跨到妹妹跟前。
“老师就让我们慢跑了两圈，我就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的……哥，我是不是……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了？”何雨水说着，眼泪流得更凶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哥，我害怕……我要是身体垮了，以后考不上学，找不到工作，是不是就成你的累赘了……呜呜……哥，我不想当你的累赘……”
她的话，像一把大铁锤，一锤一锤，狠狠地砸在了傻柱的心口上。他看着妹妹苍白的小脸，再瞅瞅她那瘦得跟鸡爪子似的手腕，心里头猛地一揪，像是被谁拿锥子扎了一下。再想起自己刚从秦姐家出来，兜里空了，饭盒也空了，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从脚底板蹿上来，堵得他嗓子眼发紧。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臊得慌。
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妹妹冰凉的手，急切地问道：“雨水，你……你没事吧？哪儿不舒服？哥明天就带你去医院瞧瞧！咱不去厂里医院，咱去大医院！”
何雨水摇了摇头，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哭得浑身发抖。
傻柱彻底慌了神，他笨手笨脚地给妹妹擦着眼泪，嘴里语无伦次地安慰着：“是哥不好，是哥不好……哥混蛋！哥以后再也不让你挨饿了，哥把好吃的都留给你……雨水，你别吓哥啊……”他一边说，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秦淮茹那张同样梨花带雨的脸，心里头第一次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