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自来水冲刷在小碗上,黑色的油垢混杂着一股酸腐的气味,顺着水流淌下。
韩春明找了块破布,蘸着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心里其实没抱多大希望,只当是死马当活马医,全当是那位“小先生”可怜他,多给了几毛钱。可不知怎的,那句“宝贝就藏在眼皮子底下”的话,总在他耳边回响。
随着表面的污垢被一点点擦去,一抹幽蓝的颜色,渐渐显露了出来。
韩春明的手,猛地一顿。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那是一种极为纯正、极为沉静的蓝色,像雨后初晴的天空,深邃而明亮!这种发色,他只在爷爷珍藏的那些图谱上见过!书上说,这叫“翠毛蓝”,是康熙青花里最顶级的发色!
他激动得心脏都快跳出了嗓子眼,手上的动作也变得更加轻柔,像是对待一件绝世珍宝,生怕一用力就把它给擦坏了。
当整个小碗被彻底清洗干净,呈现在他眼前时,韩春明整个人都呆住了,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碗身洁白如玉,釉面温润光亮,行话叫“糯米胎”。碗壁上,一条矫健的五爪青龙,在祥云间穿梭,鳞甲毕现,须发飞扬,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威严和霸气。那画工,那气势,绝非凡品!
他颤抖着将碗翻过来,只见碗底,一个极为工整的青花双圈款识,清晰地映入眼帘。
“大清康熙年制”!
字迹清秀,笔力遒劲,正是康熙官窑的典型款识!
康熙官窑青花龙纹碗!真品!而且是品相完美的精品!
韩春明腿一软,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死死地抱着这只碗,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下来了。
这……这得值多少钱啊!别说回乡下的路费了,就是把他刚才亏掉的那些钱翻个十倍,都买不到这只碗的一个边角!
而这样一件国宝级的重器,刚才,就一直被他当成压咸菜的破烂,扔在墙角!如果不是那位年轻的“小先生”指点,他今天可能就把它连同那些假货一起,几毛钱处理掉了!
想到这里,韩春明惊出了一身冷汗,随即,一股无法言喻的敬佩和感激,从心底里喷涌而出。
那位小先生,年纪看着比自己还小,可这眼力,这功力,简直是神仙一般!一眼就能看穿蒙尘的珍宝,这已经不是“眼力好”能形容的了,这叫“仙人指路”!
他把小碗用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死死地揣在怀里,然后发了疯似的冲回琉璃厂,四处寻找阎兆辰的身影。
可人海茫茫,哪里还有那个年轻人的踪迹。
接下来的两天,韩春明就像着了魔一样,天天在琉璃厂附近转悠,饭也顾不上吃,觉也顾不上睡,就盼着能再遇到那位“恩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三天下午,他终于在一个胡同口,再次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先生!小先生!”韩春明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激动得语无伦次。
阎兆辰转过身,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不出所料的微笑:“怎么,碗擦干净了?”
“噗通”一声,韩春明直挺挺地就跪了下去,对着阎兆辰就要磕头。
“先生!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请受我一拜!求您收我为徒吧!”
阎兆辰赶紧将他扶起来:“使不得,快起来。我就是随口一说,是你自己运气好。”
“不!不是运气!”韩春明一脸的崇拜,看着阎兆辰的眼神都在放光,“那么多人都没看出来,就您一眼看出来了!您就是高人!是我韩春明有眼不识泰山!求求您了,只要您肯教我,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阎兆辰看他这股子执拗劲儿,心里暗自点头。人品不坏,知恩图报,还有一股子钻研的韧劲,是个可造之材。
“拜师就算了。”他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我这点微末道行,也是受家中长辈熏陶,不敢误人子弟。”
他看中韩春明,自然是要对他进行“投资”的。但直接给钱,效果最差。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更何况,他需要的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代持人,而不是一个拿钱办事的伙计。
他沉吟了一下,说道:“我看你人挺机灵,也算有缘。这样吧,我再给你指个路,算是个考验。你要是能办成,咱们以后,或许可以合作合作。”
韩春明一听有戏,眼睛都亮了:“先生您说!刀山火海我也去!”
阎兆辰的目光望向远处的一个胡同,缓缓说道:“往北走,第三个胡同,叫小杨树胡同。胡同最里头,有个收废品的老头,姓王。他那院子里,堆着一对椅子,黄了吧唧的,看着挺别致。你去,想办法用最低的成本,把那对椅子给我收回来。记住,是最低的成本。”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只留给韩春明一个神秘的背影。
韩春明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握紧了拳头,眼神里充满了坚定。
这是先生给他的考验!他一定要办得漂漂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