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还没完呢。
西市的街口,有好多好多人。
天气很热,地上也很烫,空气里的味道很不好闻,有汗味什么的,让大家感觉很闷。
大家都站着不说话,连小孩子都不哭了,就是睁着眼睛,看着那个台子——那个台子很简陋,没有刷红色的油漆,也没有顶棚,就是三根木头撑着一块白布,布上写了四个字:匠籍昭雪。
楚霄站在台子旁边,他的左边袖子是空的,右手垂下来,手上缠着黑布,是暗褐色的。
他没穿好看的官服,就穿了一件很旧的衣服,腰上挂着个牌子,是大理寺少卿的。这个牌子是铜的,不反光。他的手指修长整洁。
他没说话。
然后他把白布掀开了。
布后面有个桌子。
桌子上有个本子,纸是桑皮纸做的,上面的墨还没干呢。
旁边有支笔,笔尖是红色的,很红很红。
石头娃就跪在第一排。
他十二岁,没穿鞋,裤子也是破的,耳朵少了一块,手也烂了,指甲缝里都是黑色的东西。
他仰着脸,脖子动了动,眼睛很红,但是他没哭。
楚霄看了看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楚霄就拿起那支红色的笔,把“石头娃”三个字,写在了本子的第一页。
他写得很用力。
小孩子听了很激动,于是他大声说:“我叫石头娃!我妈妈死了!她工作了很久,一分钱都没有,就死了!尸体就埋在后面的乱坟岗!”
他一说完,人群就都开始说话了。
一个老人跪在地上,说他儿子死了。还有一个人把衣服拉开,给大家看他身上的疤,说是试刀留下的呢。大家都哭了,哈,场面很乱。
苏月见在旁边,她也拿着本子在记名字,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大家都能听到。
她念着:“张大牛,洛阳人,干了九年——记下来。”
“李阿婆,长安人,她老公叫王铁柱,死了——记下来。”
她的声音挺稳的。
楚霄一直没说话。
他就看着。
他看到那些人把手按在本子上,看到眼泪掉在纸上,还看到一个老人放了一个铜铆钉在桌子上,那是他男人死前给他的东西。
突然,风变大了。
东市那边传来了很响的金属声音。
铛——铛——铛——
那声音不是鼓也不是钟,是好多铁砧一起被敲了。
有个人开始唱歌:“三转火,七淬寒……”
第二个人接了一句:“千锤打,一气圆……”
然后好多人都开始唱了,歌声很悲壮,声音很哑,传了很远,连皇宫里的铃铛都响了。
楚霄闭上了眼睛。
他那个空着的袖子在风里飘。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了广场中间。
那里有一堆东西——都是收来的坏掉的兵器,有刀,还有火铳的零件,上面还有一股硝烟味,感觉很不祥。
炉子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火很大,有毒的烟飘了起来,被风吹走了。
他站在那,右手抬起来,手指是僵硬的。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黑。
他眼睛里,好像有蓝色的火苗在动。
然后他开口说话了,他说:“今天我们烧的不是铁,是过去那些不好的事情,还有你们受到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