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路上走,咯吱咯吱的,很颠簸。
楚霄在车里坐着,他左边的袖子是空的,袖口都破了,上面还有冰呢。
他没睡觉,看着自己的左手,手心有个红印,一闪一闪的。
外面突然有马蹄声,很快,越来越近。
“吁——!”
马车停了。
帘子被一只手掀开了,那手冻得青紫。
崔承恩跪在路中间。
他不是跪拜,是趴在地上,头都贴着地了,后背一动一动的,衣服都湿了,上面还有霜,头发里还有草,他好像是抄小路跑过来的。
他怀里抱着一个东西,用布包着,布都湿了,上面有黑色的墨水印,看起来红红的。
“楚少卿啊!”他声音都哑了,“学生不敢进城,也不敢递状子,也不敢走正门……只能拦你的车啦!”
他说完,就把手里的竹简举得高高的,头还贴着地,肩膀抖得不行:“这是《影卒全名录》,有三百二十七个人,每人一页,生平啊、战功啊、什么时候死的,尸体去哪儿了……连埋在哪儿都写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写着——”他好像说不下去了,“甲一:陈九歌,代替楚霄,等待命令。”
风吹起了他的头发,能看到他额头上有一道紫色的伤痕。
“我老师说,名字是个枷锁……”他抬起脸,眼睛红红的,但是很亮,“可学生觉得……名字,是回家的路。”
楚霄没去接。
他只是看着崔承恩的脸,那张脸上都是冻疮,他从崔承恩的眼睛里看到了害怕,还有一点点光,就好像他自己以前在冰窟窿里醒过来的时候一样。他觉得崔承恩很可怜。
他突然抬手,用那个空袖子把竹简上的雪扫掉了。
布一下子就破了,露出了里面的竹简。
他摸了摸第一片竹简——“甲二,李铁柱”,背面写着:“尸骨没找到,骨灰和太庙的香灰混在一起,撒在衙门口了。”
第二片:“甲七,阿史那烈”,旁边写着:“他是投降的将军,死了以后被改了姓,老家也改了,他妈每个月初一都去‘忠烈祠’烧纸,都不知道拜的是谁。”
第三片、第四片……每一片都让他觉得很难受。
他终于伸手,接过了竹简。
竹简很重,因为上面有三百二十七个名字。
马车没有停,直接往朱雀大街去了。
东宫的门还没关。
楚霄走上台阶,他穿着黑色的官服,感觉很冷,他那个断了的袖子在风里飘来飘去。
他后面没人,只有苏月见站在墙的影子里,手里拿着个铃铛,铃铛没响。
太子正在崇文馆看文件。
楚霄没让人通报,他直接就进去了。大殿里很暖和,都是墨水味。
他走到大殿下面,当着太子和好多官员的面,把竹简一下子展开了——
竹片哗啦哗啦的响。
三百二十七个名字,都在眼前,墨水好像还没干。
“礼部侍郎王崇义,”楚霄的声音不大,但是大家都听得很清楚,“他为了‘稳定’,把三百多个忠臣的名字都抹掉了。今天,请殿下决定——是让英雄没名字,还是让坏人被抓起来?”
大殿里很安静。
只有炭火响了一下。
太子放下了笔,很久没说话。
他的眼睛看着竹简最后那行字:“甲一:陈九歌,代楚霄,待诏。”
他突然伸手,拿起朱砂笔,在墨里蘸了蘸,笔停在“甲一”两个字上面,一直没落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笔落下来了。
圈住了“甲一”。
圈得很重。
“去查皇室的秘密档案,马上封起来。”太子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很有力量,“让大理寺、宗正寺、中书舍人三个部门一起查,三天之内,给我结果。”
话刚说完,殿外面就传来了玉佩的声音。
王崇义来了。
他没穿上朝的衣服,就穿了普通的衣服,步子很快,但是在门口停住了。
他看见了楚霄手里的竹简,看见了太子画的圈,也看见了所有官员的脸。
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冷。
他慢慢走上前,也没行礼,就把手里的玉尺举起来,然后一折——
玉尺断了。
“殿下!”他大声说,“要是把这个名单公布出去,天下人都知道朝廷用活人换死人,那老百姓心里肯定就乱了!”
殿里的气氛一下子很紧张。
楚得却笑了。
他觉得有点可笑。
他看着王崇义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民心不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