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夜晚很热闹。
它好像不睡觉一样。
白天朱雀大街很吵,晚上就安静了,都是雾气呢。曲江池的船灯都灭了,可是国史馆那边烧剩下的木头还在冒烟,那个烟味很难闻,有点铁锈的味道,飘得到处都是,窗户没关好的话都能飘进去。
楚霄站在李恪尚书府的后墙下面,他穿着官袍,外面还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衣服,腰上是一条旧皮带,他的左边袖子是空的,用一根黑色的绳子扎着,就那么垂着。
他没走正门。
因为金吾卫已经把府给封了,仵作正在前院验尸呢,太子也派人来清点东西了。
然而,楚霄来的目的,不是为了搞清楚死的是谁,他是要找别的线索啦。
他翻过一个三尺高的墙,然后脚在树枝上点了一下,就跳进了后花园的假山影子里,没有声音。
他感觉他的断臂有点不对劲,热热的,这不是疼,他觉得这是一种预警。
花园里没有人。
只有风吹着灰,在台阶上转圈。
他就直接往西厢房去了,那里停着尸体。
门没关紧,一股烧焦了的味道和一种奇怪的香味飘了出来——是一种西域红花的味道,还有冰块碎掉的声音,这个味道很奇怪,和前天晚上宫里着火的时候他闻到的那个味道很像。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很暗,能看见床上躺着一个烧焦的尸体。
尸体烧得黑乎乎的,但是身体的轮廓还在,关节也没有烧坏。特别是他的十个手指头,都蜷着,像鹰的爪子,骨头都露出来了,指甲缝里还有点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药渣子。
楚霄俯下身,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了他的工具,有镊子、布、还有一瓶水。
他没碰尸体,就用镊子去刮那个红色的东西。那个东西很小,黏糊糊的还有点油。
他用手指捻开,闻了一下。
味道很辣,然后又有点腥,再闻闻还有点甜的臭味,好像是冻了很久的肉。
他很惊讶。
这个味道……他闻过。
于是,楚霄想起了三年前的事情。
三年前,他在碎叶河的冰窟窿里醒过来,右肩膀的肉都烂了,发高烧,人也不清醒。
沈青梧亲自来了,给他端来一碗黑色的药汤,对他说:“这是太医署的秘密药方叫续命汤,喝了它,你的断臂就能好,命也能保住。”
他喝了。
药喝下去,喉咙很疼,跟刀割一样,当天晚上伤口就长出了像蜘蛛网一样的黑斑,过了七天才退掉。
眼前的这个药渣子,和当年那碗药剩下的渣子,味道一模一样。
他把药渣放进硝石水里。水变浑了,飘起来一些红色的碎末,还有像冰晶一样的东西在水里散开,冷了就凝固,热了就散开。
楚霄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句话:【溃烂不愈、七日暴毙】。这是以前军队的档案里写的“冰疽症”的描述。
楚霄明白了,这不是病,这是一种药引子,他们把人用作培养皿!他心里很震惊。
他的手有点抖,但他不害怕,他很高兴,因为他终于找到了线索。
就在这时,窗户外面有声音。
楚霄没动,把东西收好,吹了灯。然后他躲在门后面,他断掉的胳膊的袖子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夜里非常亮。
门外,一个瘦瘦的人影站住了。
是苏月见。
她没进来,就是从门缝下面塞了一张纸进来。
楚霄捡了起来。
是太医署三年前用药的单子,是个复印件,原件已经烧了,只有这个复印件。上面写着:
【乙字暖阁·供体初筛】
经手人:孙济民(已经疯了跳井死了)
楚霄盯着“乙字暖-阁”这几个字,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不是药房,也不是仓库。
是“暖阁”。
就是关着活人、等着被杀的冰窖。
他抬起头,看到苏月见的身影。
她点了点头,用手指在嘴唇上按了一下,然后就走了,她的黑头发甩过肩膀,像一个命令。
楚霄转身,从西厢房的后窗户跳出去,消失在夜色里了。
三更天刚过,楚霄已经换好了衣服——他穿着胡人的衣服,戴着帽子,左胳膊上缠着布,脸色很黄,走路也没力气,打扮成一个生了很久病的穷书生。
他去了城南永宁坊一个叫延寿别院的地方。
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一个青铜灯,灯是蓝色的,也不晃动。
他把假的病历给了看门的人,上面写的病症很真:左臂断口又烂又痒、半夜发烧、做梦闻到焦味、手指上长红斑。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