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少女出来接他,大概十五六岁,穿着灰色的短上衣,头发梳得很低,耳朵上什么都没戴,但是眼睛很大,黑眼珠里好像有雾。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楚霄的左胳膊。
她的手很凉。
楚霄的肌肉一下子就绷紧了,但是他没躲开。
少女突然抬头看他,眼睛睁大了,声音很轻地说:“你身上的味道很奇怪,有死人的味,也有活人的味。”
楚霄看着下面,假装很平静地问:“姑娘能闻出来?”
她没回答,就让他进去了,裙子划过地上的砖,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过走廊,穿过一个月亮形状的门,进到了里屋。
里面挂着珠子帘子。
帘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是沈青梧。
他没穿官袍,穿了件白衣服,袖口上绣着云,手里拿着一把紫檀木的扇子,扇子上没画画,扇骨上刻了两行字,不过看不清写的啥。
他抬起头,眼神像针一样,看着楚霄的断臂。
“抬手。”他声音很好听但是很冷。
楚-霄就伸手了。
沈青梧拿出一根银针,没扎他,就是在他脉搏上点了点,过了几秒钟,他忽然笑了,但是笑得一点都不开心,反而让外面的铜铃都响了:
“断臂没烂,还长新血了……楚少卿,你比我的药还厉害,你真会活命啊。”
他刚说完,帘子后面的蜡烛都暗了一下。
楚霄左手心里那个红印,好像也跟着闪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也像是在敲门。
更像是……一个睡了很久的东西,在黑咕隆咚的地方,第一次,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暖阁里没有窗户,很冷很湿,湿气从墙缝里出来,缠着人的脚脖子,然后又往小腿上爬。
楚霄躺在一个玉做的床上,下面垫着有药味的麻布褥子,摸起来有点涩,闻起来有艾草和烂竹子的味道,还有一点铁锈味,就像生锈的刀鞘包着人血放了十年一样。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好像睡着了,但他其实很清醒,心里很紧张,哈。
阿葛来了。
就是那个穿灰色短上衣的少女,她端着一个小碗,走路没声音,停在他床前。
她没说话,就把碗边凑到他干干的嘴唇边。
药是红褐色的,上面还有点金箔,喝到嘴里没味道,就是一股又凉又滑的感觉直接到喉咙里,然后就开始烧——不是火烧,是感觉有很多小针在肚子里走来走去,扎进他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往深处钻。
楚霄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路线图,一条蓝色的线在他身体里走,很慢,但是停不下来……最后终点写着两个红字:七日。
楚霄咽下最后一口药。
他觉得嘴里有点甜腥味。
他觉得很晕,就用左手使劲掐自己的手心,用疼来让自己清醒。
他右手的手指偷偷伸到枕头下面,在枕头和地上划了两下,发出了很轻的沙沙声。
他写的是:三日。
这不是约定,这是倒计时。他不是为了活命,他是在布局呢。
他喘气有点重,眼皮也抖,好像被药弄得很难受,额头上都是汗,但是他断掉的左胳膊却绷得很紧——那个红色的印记,隔着布好像在跳,和地下面什么东西的钟声一个频率。
门响了。
沈青梧来了。
他只穿了件里衣,衣服领子开着,能看到锁骨下面有一道旧伤疤。
他手里拿着一个琉璃杯子,里面有半杯血红色的药水,在光下看着好像有活的东西在动。
“明天加‘龙脑引’。”他的声音比雾还安静,比药还冷,“要是你能活过五天……”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楚霄脖子上的青筋,又看了看他空着的袖子,“我就告诉你,当年在碎叶河,为什么只让你一个人活下来。”
楚霄垂着眼睛,不让他看见自己眼里的想法。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回答,声音很哑,听起来很听话。
可是他低头的时候,枕头下的手指又动了——这次不是写字,是把他指甲里藏的一点红色的菌丝碎末,偷偷地抹在了枕头边湿湿的苔藓上。
那点红色的东西一下就看不见了。
外面,苏月见在墙边站着。
她左手拿着一个哨子,右手拿着笔和纸,在记录守卫换班的时间什么的。她很紧张。
她看着暖阁那边。
这时候,楚霄的断臂下面,皮肤上开始出现像蜘蛛网一样的青色痕迹,很淡,但是已经有了。
风没吹。
毒药也没发作。
但是,事情已经开始变得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