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破庙的轮廓在雨中显得斑驳而模糊。
寇曦的警告陡然刺入姜稷的脑海:“有东西带着血腥气过来,速度很快。不是流寇,这个人……很危险。”
庙外,马蹄践踏着泥泞。粗野的呼喝声撕裂了雨声。
姜稷透过门缝望去。一个穿着脏污劲装的独眼汉子翻身下马。眼神凶戾,周身散发着压迫感,远不是先前那些流寇能比的。
“是黄三!”水伯的儿子大石脸色惨白,声音压得极低。他用身体挡住虚弱的母亲,“那个投靠了林家的恶棍……他常来……”
神像底座的阴影里,姜壑浑身一颤,控制不住地抖个不停。他一手护住身后的妻子云姆,另一条胳膊用力地搂紧女儿姜玉儿。声音带着哭腔,发颤地挤出几个字:“黄……黄三!他……他可是会……会吃人的!”他枯瘦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炼气修士吗?似乎修为不高,但对你们来说已经是绝顶高手了。”寇曦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他身上的煞气很重,不能硬拼。利用他的轻视,姜稷,带人躲去后殿的石缝里。”
姜稷毫不迟疑。“黄三来了!去后殿!”他低喝一声。幸存者们闻声色变,在水伯和大石的搀扶下,无声且迅速地涌向庙后那条被厚藤遮蔽的狭窄石缝。
混乱中,极度恐惧的姜壑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他几乎是连推带塞地将妻女、水伯和其他几个行动更慢的族人率先弄进了石缝深处,自己则迅速转身,用他那干瘦的脊背紧紧地堵在唯一的入口处。由于石缝内过于拥挤,他拼命往里缩,大半个瘦削的屁股却不可避免地卡在了外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兀,却又透着一股执拗。
与此同时,姜稷在寇曦快速的指令下,利用庙内散落的断梁和碎瓦,在门口与神像周围布下几处简陋的绊索。最关键的一处,是将一根腐朽的枯木条虚架在残破的门楣上,木条的一端悬空,稍有震动就会坠落。
庙门被踹开前的刹那,门外正要抬脚的黄三动作忽然一顿,那只独眼锐利地眯起,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黄三的鼻翼微动,血腥气混杂着一丝……活人的酸馊气?正当他疑心骤起,犹豫着是否该先发信号呼唤不远处的同伙时,石缝深处,因被父亲姜壑奋力推入而受惊的姜玉儿,发出了一声被极力压抑却还是漏了出来的细微啜泣。
黄三的独眼中瞬间爆发出贪婪与惊喜的光芒。
有女娃!?
要是呼叫同伴,这难得的“货色”必定会被上头收走,自己怕是连口汤都捞不着。一群惊弓之鸟般的逃民,还能翻出什么浪花?不听话,杀了便是!
杀意取代了迟疑,他不再犹豫,抬脚“砰”一声踹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庙门。
黄三大摇大摆地踏入,独眼扫过空荡却还残留着生息的庙堂,啐了一口。
“呸,穷鬼跑得倒快!饿死老子了,看看有没有藏起来的崽子打牙祭……”
他话音未落,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一个趔趄。门楣受到震动,那根枯木条应声落下,虽然没伤到人,却让黄三的动作一滞。
“就是现在!”
埋伏在神像后的大石忽然扑出,手中那根浸了水拧成的粗陋绳索奋力甩向黄三的双脚!黄三冷哼一声,周身微薄的灵气流转,护体气劲一震,便将大石连人带绳弹飞,重重地撞在了墙上。
“蝼蚁也敢反抗?”黄三狞笑着,下意识地伸手入怀,似乎要取什么东西。就在这分神的刹那,一直蛰伏在阴影中的姜稷从阴影里冲了出来,双手高擎着一块棱角尖利的石头,用尽全身的气力,狠狠砸向黄三因注意力被大石吸引而略有松懈的后脑!
“砰!”
一声闷响,黄三的护体灵气剧烈波动,终究是修为浅薄,又被偷袭了要害,他眼前一黑,软软地瘫倒在地。一枚竹哨从他怀中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战斗戛然而止。姜稷与大石喘着粗气,确认了黄三只是昏了过去。大石捂着胸口挣扎着起身,依旧警惕地挡在姜稷与石缝之间。
“搜身,立刻离开!他的同伙可能不远。”寇曦的语速很急。姜稷迅速在黄三的怀中摸索,掏出一个不大的布包。来不及细看,就迅速进入了后殿的石缝。
直到大石低呼一声“安全了”,那紧紧堵在石缝口的姜壑才像是浑身没了力气,瘫软下来,被里面的族人费力地拉了进去。他脸色依旧苍白,不敢去看昏迷的黄三,只是紧紧攥着妻女的手。众人不敢久留,迅速从破庙后面往山林深处搀扶而去。
直到确认暂时安全,众人才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停下了脚步。布包被打开,里面是三块微光闪烁的下品灵石,一枚刻着“林”字的身份令牌,还有一本纸张已经泛黄的《青莲引气诀》。
水伯盯着那块令牌,面如死灰,声音发颤:“是林家……我们姜水族,就是被他们……强占了田亩,壮丁被抓去为奴,累死打死的数都数不清……稍有反抗,就是灭门……如今得罪了他们的人,这天下,哪里还有我们的活路……”老人的话引燃了压抑的悲泣,绝望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姜稷的声音在此时响起,沉稳地压过了啜泣声:“水伯,各位,这样漫无目的地逃,不是办法。老弱妇孺撑不住,我们必须找一个能落脚、能藏身的地方,从长计议。”
水伯长叹一声,那双昏花的老眼茫然地四下张望,最终迟疑地望向东南方:“或许……还有一个地方。东南边的耒山,那地方很古怪,土地坚硬,寸草难生,连最低等的灵植都种不活,林家看不上这种不毛之地。而且山势复杂,有很多天然的洞穴和迷雾……我年轻的时候为了躲避兵灾,在那儿躲过几天,差点没出来……但现在,或许……能暂时避一避?”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
“土地贫瘠,林家看不上……山势复杂,易于躲藏……”姜稷重复着这几个词,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他看向那些疲惫又恐惧的族人,沉声道:“林家势力那么大,越是富庶安全的地方,他们搜查得就越严。反而像耒山这种他们不屑一顾的‘死地’,可能是我们唯一的生机。我同意,我们去耒山!”
求生的本能与对追捕的恐惧,让幸存者们迅速达成了一致。与其在逃亡的路上被逐个击破或者饥寒而死,不如冒险一搏,去那片绝地寻找一线生机。
夜色笼罩着山坳,一堆篝火燃了起来。姜稷擦拭着那块冰凉的林家令牌,眼中麻木和惊悸的神色渐渐褪去,燃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寻找一个立足之地的决心。
而寇曦的意识,在短暂地探查了那本《青莲引气诀》后,带着新的凝重提醒姜稷:
“情况有变。我感知到东南方向,耒山那边,有不止一股强烈的‘气息’在活动。而且,有微弱的追踪印记正从我们来路蔓延过来。林家的反应很快,前路恐怕不是坦途,我们必须立刻出发,加倍小心。”
前路依旧充满危险,但至少,方向已经明确。向东南,去耒山,在那片绝地之中,寻一条生路,立下自己的根。
而危机,已经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