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苍泽，雾弥漫在桑魁部落低矮的窝棚间。几名面黄肌瘦的族人弓着背，在修士监工冰冷的注视下，用骨刀小心翼翼地割取成熟的藤茎。每割下一寸，监工腰间的铜铃便响一声，如同催命的咒语。
“动作快些！辰时之前若凑不齐百斤贡赋，你们就等着饲兽吧！”一个满脸横肉的监工挥动皮鞭，抽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的污水泼了族人一身。
突然，沼泽边缘的雾气被一道凛冽的剑气荡开。四道身影踏着枯枝腐叶走来，为首的女子一袭紫白，面带半脸透纱，肤白如雪，宛如画中仙子。她身后跟着三人：一名手持拂尘、面色倨傲的黄袍道士；一个斗笠遮面、腰间悬着锁链的黑衣男子；以及一个狐耳轻颤、嘴角噙着顽劣笑意的少女。
“南宫师姐亲至，尔等还不跪迎？”黄袍道士李通达拂尘一甩，声音尖利如鸦啼。
窝棚中踉跄跑出一名白发老者，正是桑魁族长老亭峰，他扑跪在地，额头抵着污泥：“仙使恕罪！本月雨水不足，地隐藤生长迟缓，百斤之数实在……”
“迟了便是迟了。”南宫蝶开口，声线清冷，似带着一丝空灵“灵枫山的规矩，何时因天时而改？”她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族人，最终落在亭峰脸上，“今日来，另有一事：护山灵兽‘裂风狰’需十名苍灵青壮为饵食，三日内送至山门。”
人群顿时骚动。饲兽之役有去无回，早已是苍灵族心照不宣的绝路。亭峰浑身剧颤，猛地抬头：“仙使！族中青壮已不足三十，若再抽十人，秋收定会荒废啊！”
“哦？”南宫蝶轻笑，指尖弹出一枚玉简，“那就用你族圣女亭瑶的‘灵犀血脉’抵债如何？抽干她的血，够裂风狰饱饮三日。”
“不可！”亭峰嘶吼着欲扑上前，却被黑衣殇鬼一脚踏住脊背，骨裂声清晰可闻。殇鬼的骨链直接缠上老者脖颈，将他拖死狗般拽回泥潭。
这时，一个身着葛布麻衣的少女从人群深处走出。她面容憔悴，但脊背却挺得笔直，正是圣女亭瑶。她扶起族老，向南宫蝶深深一揖：“仙使，我愿代族人多育三成地隐藤，换免饲兽之役。”
南宫蝶凝视她片刻，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卷兽皮契约：“签了它。每月贡赋增至一百五十斤，可免此次征调。”兽皮上朱砂写就的符文泛着血光，分明是抽魂夺魄的禁制。
亭瑶咬破指尖，按下手印的刹那，狐女黑月嬉笑着掠至她身旁，指尖挑起一缕她的发丝：“姐姐的血味真甜，下次饲兽，或许该换换口味？”殇鬼已粗暴拽起十名青壮，锁链哗啦声中，哭嚎与鞭响混成一片。
灵枫山修士的临时营帐设在灵苍泽北坡。帐内，南宫蝶指尖划过一面水镜，镜中浮现耒山层峦叠嶂的虚影。
“林家那个分支弟子林通，入耒山追踪姜族音讯全无。”李通达躬身禀报，“林家虽未明面追究，但暗地里已派人探查过数次。”
黑月趴在地毯上晃着双腿，狐耳倏地竖起：“师姐，我昨日嗅到耒山方向飘来一缕怪味——像是阳火灼烧过的灵气，却又夹杂着草木生机，绝非寻常妖兽所能为。”
南宫蝶眸光一凝。她指尖掐诀，水镜中耒山的影像骤然放大，隐约可见河畔开垦的田垄、新建的土木围墙，甚至几缕炊烟。“苍灵族古籍记载，耒山深处有上古‘燧人氏’遗泽。若真有人得了传承……”她顿了顿，嘴角浮起冷弧，“不妨让桑魁族去探路。”
片刻后，亭瑶被传入帐中。南宫蝶将一枚刻着枫叶的玉牌递给她：“耒山或有新藤源，你带族人去查探。若发现灵物异象，以此玉符传讯。”她语气温和，却字字如刀，“记住，桑魁族的命，系于此行。”
深夜，桑魁部落的秘洞中，油灯如豆。亭瑶将玉牌重重摔在石桌上：“南宫蝶是要我们当送死的诱饵！”
少年亭天一拳砸在洞壁，震落簌簌尘土：“阿姐，我们干脆攻下耒山势力，以耒山立足反了灵枫山！”
“噤声！”亭瑶捂住他的嘴，眼中泪光闪烁，“全族老弱的命都悬在一线……但耒山，或许是转机。”她想起族歌谣曾唱：“耒山有星火，可燎荒原。”近日更隐约感知到东南方向传来温暖的气息，如春日照冻土。
她擦干泪，拉起弟弟的手：“我们明着寻藤源，暗里找生机。若耒山真有抗衡灵枫山的力量……”姐弟俩对视间，决意已定。子时三刻，一支三十人的桑魁族队伍悄无声息滑出沼泽，向耒山方向的密林走去。
穿过灵苍泽边界的毒瘴带，亭瑶一行人踏入耒山地界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洒下斑驳的金斑。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野花的清香，而非故乡熟悉的腐浊气息。溪水清澈见底，几头云鹿兽低头饮水，听见人声也不惊慌，只是抬起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张望。更令人震惊的是，他们沿途发现了人工修缮的水渠，渠边稻田里禾苗青翠欲滴，排列整齐。远处山腰上，隐约可见以土木加固的屋舍轮廓，甚至有孩童嬉戏的笑声随风飘来。
“阿姐，这里……真的是耒山？”亭天忍不住伸手抚摸一片饱满的稻穗，“灵苍泽的稻子从来长不到膝盖高。”
亭瑶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泥土——肥沃、松软，带着生机勃勃的暖意。她想起灵枫山掌控的“肥土秘术”从不外传，而眼前这片土地却自然焕发着丰饶。一只山猫兽从树丛钻出，叼着肥鱼蹿过他们脚边，竟无半点攻击之意。
“这里没有监工的鞭子，没有贡赋的铜铃……”一个年轻族人喃喃道，眼眶发红。亭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隐蔽前行，先找到部落核心。”
众人潜行至一处高坡，透过树缝望见河谷平原的景象：百余人正在田间劳作，有人挥动闪着幽光的金属农具翻土，有人引水灌溉。更远处，几名青年持着奇特长弓练习射箭，箭矢离弦时竟带起破空锐响。而最令亭瑶震撼的，是人群中央那个青年。他约莫二十多岁，麦色皮肤，身形挺拔，正弯腰与一老农共同扶起倒伏的秧苗。当他直起身指挥众人时，目光澄澈，自有一股沉稳气度。更不可思议的是，几头牙狼兽幼崽竟嬉闹着蹭过他的脚边，而少年随手揉了揉它们的脑袋，如同对待家犬。
“他们不怕野兽……那些工具，我从未见过……”亭天紧抓姐姐的衣袖，声音发颤。亭瑶死死盯着那个青年，心中某个角落轰然震动：这绝非灵枫山宣扬的“野蛮遗族”，而是某种秩序与希望并存的文明！她想起南宫蝶的威胁，又看向眼前祥和景象，一个念头疯狂滋生——若能与这股力量结盟……
“嗖！”
一支羽箭突然钉在她藏身的树干上，箭尾兀自震颤。一个少年不知何时已挽弓对准这个方向，目光如电：“何人窥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