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和帝的荒谬想法只是一闪而过。
那念头像是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扩散,便被殿内刺骨的森寒冻结。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
太上皇依旧端坐,但那双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已经因用力而泛白。
雍和帝再将视线投向下方。
儿子的脊背,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地面,一动不动。那是一种献祭般的姿态,一种将自身化为兵刃,等待君王拾起的姿态。
一个能写出《十策》的人,会是一个脑子坏掉的傻子吗?
一个敢在太上皇与当朝天子面前,以婚姻为筹码,行此惊天之举的人,会是痴人吗?
不。
绝不!
雍和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四肢百骸都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身旁的太上皇动了。
最初的错愕与茫然,早已从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褪去。那双曾阅尽九龙夺嫡血雨腥风的眼眸,此刻已经沉淀为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波澜都敛于其下,只余下洞彻人心的幽光。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这个孙儿,这个在冷宫里被他遗忘了十二年的孙儿,比他最疯狂的想象,还要精明百倍,还要狠厉千倍!
这不是求亲。
这是在递刀!
“为何是林如海之女?”
太上皇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养心殿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他没有问赵恒为何要求亲,那太肤浅。
他直指核心——在满朝文武,勋贵世家之中,你为何偏偏选中了林如海!
来了。
赵恒伏在地上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属于少年人的羞赧与恳切,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病弱外表截然相反的冷静与深沉。那双清明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的是名为“野心”与“算计”的火焰,炙热得让雍和帝不敢直视。
“回皇祖父。”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林如海,非是常人。”
话音一出,雍和帝的心脏猛地一缩。
“其一,他任两淮巡盐御史。两淮盐税,占天下税收之半,乃是我大乾的钱袋子,更是国朝的命脉所在。”
“其二,林如海,是前科探花,是皇祖父您当年钦点的门生。”
赵恒特意加重了“您”字,目光直视太上皇,毫不避讳。
“他出身清流,为官清廉,在士林中声望极高。更难得的是,他虽有清名,却不拉帮结派,在朝中并无党羽,是个真正的孤臣。”
赵恒的分析,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朝局的肌理,每一句话都切在最关键的节点上。
他哪里还有半分“体弱”之态,这分明是一个蛰伏已久的政治家!
“儿臣求娶他的女儿,既是告诉天下人,儿臣心向清流,不屑与那些盘根错节的勋贵武将结党营私。”
“更是向父皇与皇祖父表明,儿臣……愿为皇家,亲入棋局!”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慢,极重。
雍和帝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被这四个字夺走了。
亲入棋局!
好一个亲入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