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的字迹,风格陡然一变,从医者的温和,化作了君王的霸烈。
“本王知先生之痛,亦知先生之才。丧妻夭子,非战之罪。”
短短一句话,让林如海的眼眶瞬间赤红。
一股巨大的委屈与不甘,被这句话猛地勾了出来。
他不是庸才!
他是前科探花,他有经天纬地之志!
却被困在这名利场,眼睁睁看着妻儿离世,自己也油尽灯枯。
非战之罪!
这四个字,是懂他!
“大乾盐政,病入膏肓,非先生这剂良药不可医治。扬州,不过是脓疮之表,其根,在神京。”
林如海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句话,说出了他多年来憋在心底,却不敢对任何人言讲的惊天大秘!
他在这里查了这么多年,越查越心惊,越查越绝望。
他知道,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早已将盐政这块肥肉分食殆尽,而那张巨网的中心,就在神京!就在那紫禁城中!
“本王不才,愿以这亲王之位,换先生十年筹谋,请先生即刻入京,共谋大业。”
嗡!
林如海的脑子一片空白。
换先生十年筹谋!
他以为自己这残破的身躯,这满腹的屠龙之术,将随着腐烂的肉身一同埋入尘土。
却不想,在这生命的尽头,有人愿意以亲王之尊,来换他这屠龙之术!
“至于小女黛玉,本王请旨赐婚,封为王妃。其一,是本王仰慕林氏女之才情;其二……”
信纸在这里顿住了。
林如海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了信的末尾。
那是一句让他浑身血液都逆流倒灌,直冲天灵盖的话。
“黛玉为妃,非为联姻,实为‘人质’。”
人质!
“以此,换先生毫无保留的忠诚。本王,在神京静候林大人。”
轰!
林如海手持信纸,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一股灼热到极致的气流,从他的脚底板疯狂窜起,瞬间冲散了萦绕全身的死气!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一种被彻底看穿,被彻底点燃的,极致的亢奋!
人质!
何等的坦诚!
何等的霸道!
这位景王,竟将这最上不得台面,最阴狠的质子手段,如此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不怕自己反感!
他不怕自己因此拒绝!
因为他算准了!
他算准了自己这个在官场泥潭中挣扎半生,看透了所有虚伪面具的“孤臣”,最渴望的是什么!
不是虚伪的礼贤下士!
不是空洞的许诺!
而是这种不加任何掩饰,将刀柄递到你手上的“信任”与“重用”!
用你最珍贵的女儿作为抵押,不是为了威胁你。
而是告诉你,你的价值,值得他用这种方式来绑定!
“噗通!”
一声闷响。
林如海,这位大乾的前科探花,这位两淮巡盐御史,竟猛地从病榻上翻滚下来。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朝着神京的方向,重重地,磕下了自己的头颅!
额头与冰冷的青石板,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浑浊的老泪,瞬间决堤。
“七殿下……不,景王殿下!真国士也!”
他嘶哑的哭喊声在空寂的后堂中回荡。
那是绝望尽头的呐喊。
更是新生伊始的誓言。
“老臣林如海,残病之躯,愿为殿下,唯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