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与粮食。
北伐与南下。
赵恒那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宏图伟业,和他那吞天食地的雄心壮志,化作两道无形的九天惊雷,狠狠劈开了雍和帝与太上皇的天灵盖。
养心殿内,落针可闻。
不,比落针可闻更加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倾倒的墨锭散发出的幽香,混杂着上好龙涎香的淡雅,还有一丝……一丝建窑兔毫盏碎裂后,那千年窑火气息的最后悲鸣。
太上皇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那只曾朱批过如山奏折,曾执掌过亿万生杀大权的手,此刻却用一种近乎于朝圣的姿态,轻轻抚摸着那张画着高炉的粗糙羊皮纸。
纸张的颗粒感,通过指尖的皮肤,清晰地传递到他的中枢神经。
这粗糙的触感,此刻在他心中,远比最细腻的丝绸、最温润的美玉,更加真实,更加滚烫。
那双因年迈而略显浑浊的苍老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点燃,正在疯狂燃烧,将所有的浑浊与疲惫,焚烧殆尽。
迸发出的,是足以刺穿历史迷雾的精光。
“好!”
一声嘶哑的赞叹,从太上皇干裂的嘴唇中挤出,带着金石摩擦的颤音。
“好!!”
第二声,他的腰杆猛地挺直,胸腔起伏,浊气尽出,声音已然洪亮,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喜!
“好!!!”
第三声,他已是老泪纵横,声音哽咽,那是一种夙愿得偿、死而无憾的极致情绪!
“朕……朕仿佛在你身上,看到了太祖皇帝当年,一马平川,定鼎天下的影子!”
雍和帝,也终于从那“亩产三十石”所带来的,灵魂被抽空的无边震骇中,一寸寸地,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神智。
他缓缓地,缓缓地直起身。
散落一地的奏折,他视而不见。
打翻的御笔朱砂,他毫不在意。
他的全部心神,他的整个世界,都凝聚成了一道视线,一道锐利得几乎要实质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跪于殿中的赵恒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震惊。
而是审视,是剖析,是带着无上皇权威严的,最极致的拷问。
他要将这个儿子,从皮肉到骨髓,从思想到灵魂,彻底看穿,看透!
“老七!”
雍和帝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沙哑得如同被钝刀割过喉咙。
“你可知,你这蓝图,意味着什么?”
赵恒的身躯纹丝不动,唯有声音平静而坚定。
“儿臣知晓。”
雍和帝的身体微微前倾,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下仿佛活了过来,狰狞的龙首正对着赵恒。
“你可知,此事若成,你……便是我大乾的千古一帝!”
这句话,不是赞赏,而是警告。
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带着血与火的味道。
紧接着,雍和帝的话锋陡然转冷,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每一个毛孔都能感受到那刺骨的森寒。
“可你若败了……”
“若这图纸是假,若这作物是虚……”
雍和帝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化作了比死亡更恐怖的压力,笼罩在赵恒的头顶。
欺君之罪,败坏国运,动摇国本!
万死,亦难辞其咎!
不等雍和帝的威压攀升至顶点,赵恒动了。
他猛地俯身,额头与冰冷坚硬的金砖,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一个重重的叩首!
“父皇!”
赵恒抬起头,声音不再平静,而是如同出鞘的利剑,金石交鸣,斩钉截铁!
“儿臣,愿立军令状!”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直视着龙椅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响彻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