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大王已醉卧，有事明日再禀吧？”侍卫长低声道。
“事关生死，刻不容缓！”刘交语气不容置疑，推开殿门，迈了进去。
殿内烛火昏暗，酒气熏天。刘邦和衣躺在榻上，鼾声如雷，睡姿狼狈。
刘交没有立刻叫醒他。他走到榻边，静静站了片刻，看着兄长憔悴的容颜和散乱的白发（忧思所致），心中百感交集。这就是那个曾发出“大丈夫当如是”豪言的刘季？这就是那个带领他们从沛县一路走到咸阳的沛公？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伸手用力推搡刘邦：“兄长！醒来！”
刘邦嘟囔一声，翻了个身，继续大睡。
刘交加重力道，几乎是将他拽起：“刘季！醒醒！”
刘邦终于被摇醒，醉眼惺忪，勃然大怒：“哪个混账……敢扰老子清梦？！”待看清是刘交，火气更盛，“交弟？你……你放肆！滚出去！”
刘交毫不退缩，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刘邦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锥，刺向刘邦最脆弱的神经：“兄长！你还要醉到几时？难道真要在这南郑潮湿的宫殿里，醉生梦死，直到化为一堆枯骨吗？！”
刘邦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震得一懵，酒醒了几分，恼羞成怒：“你……你胡说什么！老子是汉王！”
“汉王？”刘交冷笑，笑声中充满讥讽，“好一个汉王！困守巴蜀，栈道已毁，将士离心，这就是你想要的王位？这与你当年在沛县做亭长时，有何区别？不，甚至不如！至少那时你还敢想‘大丈夫当如是’！”
“你！”刘邦气得浑身发抖，想喝骂，却一时语塞。
刘交步步紧逼，语速加快：“兄长！你看着我！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记得芒砀山时的豪气吗？还记得攻克咸阳时的志得意满吗？项羽背约，分封不公，是将我等逼入绝境！可这绝境，是终点，还是起点？！”
他猛地伸手指向东方，仿佛要穿透宫殿的墙壁，指向遥远的关中、中原：“项羽匹夫之勇，焚烧宫室，屠戮降卒，分封诸王，几人真心服他？田荣已反于齐，陈馀怨于赵，彭越据梁地，天下苦项羽久矣！这难道不是天赐的时机？！”
刘邦的眼神变幻，愤怒、屈辱、不甘、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交织在一起。
刘交的声音陡然拔高，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兄长！今日我且问你，你究竟是想学那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二十载终灭吴国的越王勾践？！还是想学那刚愎自用、沽名钓誉，最终兵败垓下，自刎乌江的西楚霸王项羽？！！”
“勾践……项羽……”刘邦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名字，浑身剧震！勾践之隐忍，终得雪耻；项羽之刚烈，身死国灭！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摆在了他的面前！
刘交不容他喘息，语气转为沉痛，却更富力量：“兄长！一时之屈辱，岂英雄所惧？巴蜀虽僻，然物产丰饶，易守难攻，正可作我等之根基！将士思归，正可化为东出之锐气！项羽失道寡助，看似强大，实则危机四伏！只要你振作起来，整饬内政，操练兵马，等待时机，联合诸侯，何愁不能东出函谷，与项羽再决雌雄？！难道你甘心一辈子被项羽踩在脚下，让后世史书嘲笑你刘邦，只是个昙花一现、受不得挫折的懦夫吗？！！”
“懦夫”二字，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刘邦的心窝！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脸上的醉意和颓废被一种极致的愤怒和羞耻所取代！他死死地盯着刘交，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闭嘴！你给我闭嘴！”刘邦猛地从榻上跃起，一把揪住刘交的衣襟，扬手欲打！
刘交不闪不避，昂首直视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打我能让你清醒吗？若能，兄长尽管打！但打完之后，请告诉我你的选择！是做勾践，还是做项羽？！”
刘邦的拳头悬在半空，剧烈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下。他松开刘交，踉跄后退几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殿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刘邦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浑浊和迷醉已然散去，虽然布满血丝，却重新燃起了那种熟悉的、混合着野心、隐忍和算计的光芒。他看着刘交，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萧何、张良……还有谁在外面？都给老子叫进来！”
殿门打开，一直守在殿外忧心忡忡的萧何、张良等人立刻涌入。
刘邦挺直了腰板，尽管衣衫不整，但那股王者的气势似乎又回来了几分。他扫视众人，沉声道：“传令！明日清晨，大殿议事！所有军候以上将校，务必到场！”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刘交身上，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赞许，缓缓道：“交弟……你说得对。勾践……也不错。”
这一刻，南郑的阴雨似乎仍未停歇，但汉王宫中的死寂，已被打破。一颗不甘沉沦的雄心，在绝境的泥沼中，挣扎着，重新开始了搏动。而萧何心中，那个名叫韩信的治粟都尉的影子，也越发清晰起来。长夜将尽，黎明未知，但至少，他们已经决定要走向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