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产高踞主位,身穿王袍,面色因连日紧张和饮酒而有些潮红。他已有些微醺,一手搂着身旁美姬的纤腰,一手举着金樽,对下首的吕禄、张释,以及几位投靠的吕氏子弟和趋炎附势的官员高声道:“诸位!饮胜!姑母……太后她老人家操劳一生,如今天下已定,正当我等尽心竭力,辅佐陛下,共享太平!哈哈哈!”
“王爷所言极是!”一个谄媚的声音立刻接口,是刚刚被提拔为少府的吕通(吕家子弟),“有梁王、赵王主持大局,张侯居中协调,这大汉江山,稳如泰山!那些刘姓王爷和老臣,不过是冢中枯骨,何足道哉!”
“对对对!如今南北军尽在掌握,宫禁森严,皇帝在手,诏命出于我门!谁能翻天?”另一人也附和道,他是城门校尉,已投靠吕产。
吕禄喝得满脸通红,也大着舌头道:“产兄说得对!咱们吕家,如今就是这长安城的天!来,喝!美人,给本王斟酒!”
张释坐在稍下位置,脸上带着惯有的、略带阴柔的笑容,小口抿着酒,眼神却不时扫过场中众人,尤其是吕产兄弟。他心中并不像表面上那么轻松。封锁消息能到几时?周勃、陈平那些老狐狸是吃素的?各地刘姓诸侯王,尤其是那个远在蜀中、手握重兵、深不可测的刘交,会作何反应?但此刻,他不能扫兴,只能附和。
歌舞更加热烈,美姬们身着轻纱,翩翩起舞,媚眼如丝。酒酣耳热之际,吕产越发得意忘形,他推开怀中美人,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堂外漆黑的夜空,狂笑道:“看!这长安的夜空,星光都该姓吕!从今往后,这未央宫的宝座,谁坐,得看我们吕家的脸色!哈哈哈!”
堂下又是一片阿谀奉承之声。
然而,就在这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狂欢之夜,梁王府高高的围墙之外,长安城的夜色中,无数暗流正在汹涌奔腾。
未眠人:风暴前的窥探
与梁王府一街之隔的绛侯府,书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周勃与陈平对坐,面前没有酒,只有两杯早已冷透的茶水。两人皆面色凝重,毫无睡意。
“消息确切?”周勃声音低沉,如同闷雷。
“千真万确。”陈平捻着胡须,眼神在烛光下闪烁,“长乐宫的药味,突然加重的守卫,皇帝数日不朝,吕产、吕禄频繁调动兵马,张释鬼鬼祟祟……还有,我安插在太医署的人,虽然无法近前,但综合种种迹象,太后……恐怕已经去了。吕氏秘不发丧,是想抢时间。”
周勃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盏跳起:“好个吕产!好个吕禄!真当我等是死人吗?先帝白马之盟,言犹在耳!他们吕家外戚,安敢如此!”
陈平示意他低声:“绛侯息怒。此时发作,正中下怀。他们巴不得我们跳出来,好有借口一网打尽。南北军皆在其手,宫禁森严,硬拼不得。”
“那难道就坐视他们篡权?”周勃怒目圆睁。
“等。”陈平目光深邃,“他们在等,我们也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变数。消息封锁不了多久,迟早会传到各地。齐王、楚王、吴王……还有,”他顿了顿,看向西方,“蜀王。吕氏倒行逆施,早已天怒人怨。如今太后崩殂,主少国疑,正是拨乱反正之时!然,首义之旗,需慎之又慎。谁先动,谁就可能成为众矢之的,也可能……成为众望所归。”
周勃冷静下来,沉吟道:“你是说……等蜀王刘交的态度?”
陈平点头:“刘交坐拥强兵,富甲一方,北破匈奴,南平赵佗,威望如日中天。且他是刘氏宗亲,于公于私,都该有所表示。他与吕氏,表面恭顺,实则早有嫌隙。若他表态,登高一呼,则天下景从,大事可成。若他按兵不动……”陈平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我们就要另做打算了。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立刻暗中联络其他刘氏诸侯王与朝中可信之人,做好准备。一旦时机到来,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除诸吕,还政刘氏!”
“好!”周勃重重点头,“我这就安排可靠之人,秘密出城联络!”
与此同时,长安城许多深宅大院中,类似的密谈都在黑暗中悄悄进行。有功臣之后,有刘氏宗亲,有对吕氏专权不满的官员。有人恐惧,有人观望,有人暗中串联,有人开始悄悄转移家小,收藏细软。这座帝国都城,表面上被吕氏的武力强行压制着平静,实则已如同一座巨大的火山,内部熔岩奔涌,只等那最后一根引线被点燃。
蜀中静观:迟到的消息
数日之后,当吕产等人自以为控制住局面,开始更加肆无忌惮地安插亲信、排挤异己时,关于吕雉崩逝的准确消息,终于随着快马和信鸽,穿越秦岭险阻,送到了成都蜀王府。
刘交是在深夜接到密报的。他披衣起身,在书房中独自看完了那封来自长安、用密语书写、详细描述了吕雉病逝前后、吕氏秘不发丧、把持朝政、以及长安近日动向的帛书。
烛火摇曳,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他放下帛书,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涌入,却让他精神一振。他望着东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长乐宫中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看到了梁王府中骄奢淫逸的狂欢,也看到了绛侯府书房中那盏不眠的孤灯。
“终于……还是来了。”他低声自语,声音中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种“该来的总会来”的淡然,以及一丝隐隐的、终于等到决战时刻的锐利。
他没有立刻召集谋臣将领,也没有任何激动的表现。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夜风吹拂。良久,他才转身,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个字,然后封入一个小巧的铜管,唤来亲信:“用最快的渠道,送到长安,给周勃。”
铜管里只有一句话:“长安事,已知。静观其变,以待天时。”
他知道,历史的齿轮,在吕雉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瞬间,已经加速转动。一场席卷整个帝国、决定未来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命运的风暴,已经在那座古老的都城上空,轰然成形。而他,和他的蜀地,是选择被卷入风暴中心,还是乘风而起,抑或……成为那最终决定风暴走向的定海神针?
答案,就在不久的将来。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蜀中的这片天空,暂时还保持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如同暴风眼中心那短暂的安宁。但在这安宁之下,是早已磨砺十年的刀锋,是蓄势待发的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