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长安城上空的阴云仿佛凝固了一般，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自吕雉崩逝、吕氏秘不发丧、把持朝政以来，这座帝国都城的白天与黑夜，被割裂成两种截然相反的景象。白日里，未央宫前殿空空荡荡，只有吕产、张释等人以“太后诏命”发出的、越来越肆无忌惮的政令，如同冰冷的箭矢，射向朝堂的各个角落。而到了夜晚，在一些看似不起眼的深宅大院、隐秘宅邸之中，另一种无声的、充满愤怒与决绝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汇聚、奔涌。
烈火烹油：吕氏的疯狂
吕产、吕禄等人的“蜜月期”似乎比他们自己预想的要短。最初的惊恐和“秘不发丧”的手忙脚乱过去后，一种“大权在握、天下我有”的虚幻感和随之而来的极度贪婪，迅速吞噬了他们残存的理智。
在吕产的梁王府和吕禄的赵王府，门庭若市。各地郡守、朝中官吏，乃至一些嗅觉灵敏的富商大贾，揣着金银珠宝、地契田产，排着队求见。明码标价，卖官鬻爵，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一个六百石的郎官，开价千金；两千石的郡守，需良田千亩或等价珠宝；甚至连九卿中的某些副职，也成了可以交易的货物。吕产等人来者不拒，当场写条子，盖假印（以太后名义），一手交钱，一手给“告身”（委任状）。长安市井流传着歌谣：“窦府（指吕产，窦其母姓）开门庭，乌纱用斗量。莫问才与德，但看金满箱。”
这不仅仅是敛财。吕氏子弟及其亲信，依仗权势，强占民田，侵夺商铺，甚至公然抢夺其他功臣、列侯的产业。颍阴侯灌婴在关中的一处庄园，因有一眼好泉，被吕禄看中，便强行索要。灌婴称病不出，其管家被吕禄手下打个半死，庄园被强占。绛侯周勃在长安西市的一处大商铺，也被吕产的一个远房侄子，以“稽查不法”为名，带兵封门，占为己有，改为酒肆，日夜笙歌。
更令人发指的是对军队的侵蚀。吕产、吕禄以“整顿防务”、“充实武备”为名，大肆安插吕氏子弟和亲信进入南北军，替换掉那些他们认为不可靠的、尤其是周勃、灌婴等老将提拔起来的将领。一时间，南北军中怨声载道，许多凭军功晋升的军官被无故罢黜，换上些只会阿谀奉承、贪图享乐的纨绔子弟。军心涣散，纪律废弛。
朝堂之上，吕氏党羽气焰嚣张。稍有异议的大臣，轻则被斥退、罚俸，重则被罗织罪名，下狱论罪。几位坚持要求面见皇帝、或请求公布太后病情（实为打探虚实）的耿直大臣，已被秘密逮捕，生死不明。整个长安，笼罩在一片白色恐怖之中。人人自危，道路以目。
雪夜密会：怒火与共识
就在吕产于梁王府夜夜笙歌、醉生梦死之际，长安城东南隅，靠近覆盎门的一处不起眼的宅邸后院，地窖之中，几盏油灯将几张凝重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这里聚集着反吕联盟最核心的几个人物：绛侯周勃、曲逆侯陈平、颍阴侯灌婴，以及一位特殊的年轻人——朱虚侯刘章。他是齐王刘肥的次子，年方二十，却长得虎背熊腰，孔武有力，性格刚烈，与其父的谨慎隐忍截然不同。因是宗室子弟，且勇力过人，被吕雉当年留在长安为郎官，实则为人质。他对吕氏毒杀其叔赵王刘如意、迫害其父刘肥、残害戚夫人等行径，早已恨之入骨。吕雉一死，他便成了长安刘氏宗亲中反抗意志最坚决、也最有可能掌握一定武力（宫中侍卫中有其心腹）的代表。
地窖阴冷，但几人胸中都燃烧着一团火。周勃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欺人太甚！吕产小儿，夺我产业，罢我将领，真当我周勃是泥捏的不成？先帝在时，我周勃何曾受过这等腌臜气！”
灌婴脸上还带着伤，是前日其庄园被夺时，试图阻拦被打的。他咬牙道：“何止产业！我麾下三个都尉，两个被无故撤换，换上了吕禄的妻弟和一个娈童！那厮连马都骑不稳！这是要毁我汉家根基！”
陈平相对冷静，但眼中寒光闪烁：“二位息怒。吕氏倒行逆施，已失尽人心。如今他们越是疯狂，垮台得就越快。只是，需谋定而后动。我们手中无兵，宫禁森严，皇帝在他们手中，硬拼是以卵击石。”
刘章年轻气盛，压低声音道：“陈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我刘氏江山，改成吕家天下？我手下有三十死士，皆可一当十！宫中侍卫，也有几人听我号令。不如趁夜突入梁王府，宰了吕产、吕禄这两个狗贼！”
“不可！”陈平与周勃同时制止。周勃道：“朱虚侯勇气可嘉！但吕产、吕禄身边护卫众多，且南北军大营就在附近，一旦不能速杀，惊动大军，我等皆成齑粉。况且，只杀吕产、吕禄，其党羽仍在，张释等宦官掌控宫禁，皇帝仍在他们手中，反而会让他们狗急跳墙，对陛下不利。”
陈平点头：“绛侯所言极是。我们要的，不是刺杀一二人，而是彻底铲除诸吕，还政于刘氏，安定社稷。此需周密计划，里应外合，更要……有外力介入，一锤定音。”
“外力？”灌婴看向陈平，“陈侯是指……”
“各地诸侯王。”陈平缓缓道，“齐王、楚王、吴王，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蜀王。”
地窖内安静了一瞬。刘章眼睛一亮：“蜀王叔公！他兵强马壮，威震天下，若能得他相助，何愁吕氏不灭？”
周勃却皱眉：“刘交此人，深沉难测。他与吕氏表面恭顺，此前也一直按兵不动。我前番遣使试探，他只回‘静观其变，以待天时’。恐未必愿率先起事，惹火烧身。”
陈平微微一笑：“此一时，彼一时。先前太后在，吕氏势大，刘交韬光养晦，是明智之举。如今太后已逝，吕氏疯狂自毁，人心尽失，正是拨乱反正的千载良机。刘交是聪明人，更是刘氏宗亲，于公于私，他都不可能坐视吕氏篡国。他按兵不动，或许是在等，等一个名分，等一个……请他出山的姿态。”